云潋一步步朝着悬崖边的反方向走去,他们不敢出声,只是默默跟着。


    随着云潋的脚步,几人最终抵达的是昆仑丘的主殿,他像是燃起什么希望一般,蓦地加快脚步,奔向殿中果然看见了正扶额坐在上首的西王母娘娘。


    她察觉到了下方来人,半睁的狐狸眼扫过云潋,似看到什么肮脏的东西一般,瞬间闭眸。


    云潋脚步一僵,却还是牵起了一个难看的笑容,“云潋特来拜见西王母娘娘,刚才,刚才明烛……跳下了无边崖,我,我是想抓住她的,我……”


    话不成型,云潋捏着拳头深呼吸了几次,片刻后问道:“西王母娘娘,明烛是不是转世到凡间历练去了?还是渡劫,还是散了仙魂要寻,你看看她在哪,我去找她回来。”


    仙者身死不一定是真死,只要渡过雷劫,一样可以重回仙位,云潋暗自鼓励,一定是这样没错。


    斜靠在座上的音姝半挥起手,瞬间,一盏宫灯浮现在殿中央,云潋身后的东王公不可置信地抽吸一声。


    这盏灯用六角梨花木做框架,繁复的雕花彰显着它的华贵,底端坠着的红色流苏微微晃动,灯身上写有端庄的“明烛”二字——


    长明灯。


    生来就是仙者的人都有一盏,长明灯越亮,预示着生命越长久,长明灯灭,就真是消散在世间,半点不留痕迹了。


    明烛的这盏灯,是灭的。


    云潋也是仙,他怎么会不知道的,他死死盯着那盏灯,机械地摇着头,口中不断呢喃:“不可能,不可能的……”


    音姝再也不想看他这幅模样,连听到都觉得生厌,她起身居高临下地说道:“我昆仑丘往后再不欢迎你们蓬莱仙岛的人,将你们的好儿子带回去看好了,若让我再见一次,灭的就是他云潋的长明灯!”


    音姝言辞激烈,随着而来的灵气波动震荡在室内,云潋也不阻挡,生抗下这一击,抑制不住的血液顺着嘴角流下。


    这是他该受的。


    “哼。”音姝见状转身就走,留下一句:“我命你立刻离开昆仑丘!”


    东王公在其后苦心劝道:“潋儿,先回蓬莱仙岛吧。”


    云潋默默点了点头,与二人转身之际,抬手覆上左胸,心中低声念着“对不起”。


    指尖凝聚的锐利灵气划裂心口,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弥漫,云潋死咬着唇,他将那颗本该可以救明烛的心脏生生剖出举在眼前,鲜活的还在跳动,可更应该鲜活的是明烛才对。


    “潋儿!!!”


    云潋随手扔下那颗令他厌恶的心脏,在一声声呼叫中陷入黑暗。


    这是他该还的。


    作者有话说:


    来迟了,这章花了不少时间,你们没哭吧,不虐的吧^ ^


    第58章 给她报仇


    云潋木然地看着雕花床顶, 看了许久才恍惚着意识到这是自己在蓬莱仙岛的寝殿。


    往日欢声笑语不断的蓬莱仙岛仿佛阴云笼罩,任谁都不敢大声说话,来往的脚步都放到了最轻。


    云潋的双眸幽深的像一滩化不开的死水。


    明明透过窗子可以看见外头天光大亮, 却叫他打从心底觉得暗无天日。


    不知躺了多久,帷幔外隐约传来他父君和母后争执的声音, 静下心来便可听得一清二楚。


    “……怎么, 怎么可能会安不回去呢!那我们的潋儿怎么办?!”是他母后哭咽的声音, 从来都是被宠着的人哭的没了方寸。


    而东王公的声音也像是一瞬间苍老了许多,“是潋儿自己的潜意识不愿让我们将心脏安回去,他大概是觉得这是他……欠那个孩子的。”


    母后的哭声弱了不少。


    要知道云潋的仙魂强大完整,又有天罡剑这般神器相伴左右, 独缺一颗心脏根本动不了他的根基, 只不过此番元气大伤,怕就怕往后明烛会成他喉间的刺, 脚下的坎, 演化成一道挥之不去的心魔。


    但话又说回来,她有什么好抱怨的——


    明烛逝世, 最痛心的莫过于西王母娘娘, 她自己的孩子剖心却活了命, 明烛却是真真正正的回不来了。


    “潋儿往后还能做他想做的事吗?”她问得委婉, 实则是想问的太多, 潋儿还能否正常修炼, 还能否带兵出征,还能否……同寻常仙人一样生活。


    说完,她也觉得此时谈这个多有些不合时宜, 便止不住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寝殿内的云潋露出讥讽的笑意, 看看, 他那温柔善良的母后也知道苦难来袭之际,要存私心,怎么明烛就是教不会呢……


    云潋抬起手臂遮住眼睛,长久凝视下酸涩的眼睛里总是冒出湿润的睡意。


    要怪就怪他,都是他那一腔抱负害得明烛要遭这种罪,他不信明烛就这样死了,他会把她找回来了。


    松开手,云潋径直起身穿鞋,胸口已经处理好的伤处因为起伏的动作被扯开,不断浸出鲜血。


    他面部表情地走出大殿,把站在门外的东王公夫妇吓了一跳。


    “潋儿,你怎么起来了?”


    “你伤势未愈,快回去躺好!”


    他们想拦着一意孤行的云潋,可一看到他胸口那片血红,愣是既不敢拉拽又不敢打骂,只能劝。


    云潋全程面色冷淡,神情冷漠,轻拂开了他们的手,问道:“那颗无用的心脏,你们带回来了?”


    他直视着自己父君的眼睛,不容置喙的眼神叫他父君心惊。


    东王公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似乎已经猜到了云潋要做什么。


    “拿给我。”云潋伸出手讨要自己的心脏。


    “你肯将心脏安回去了吗?潋儿,你担心死母后了呜呜呜……”哀戚的妇人像是大松了一口气,扶住云潋的臂膀嚎啕大哭。


    东王公见状头疼地扶额,云潋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昏迷时尚且排斥接纳自己的心脏,现在苏醒了,只怕是更不会善待自己的心脏了。


    “你若是想去昆仑丘,那就没有这个必要。”东王公语气严肃道,“你应该也听到了西王母是如何说的,她不许我们蓬莱仙岛的人再踏上昆仑丘半步,她的脾性若真要杀你,是半点情面都不会留的。”


    谈及此,让云潋不禁回想起殿中场景,那盏灰败的长明灯在他脑海中频频闪现,他使劲摇了摇头,沉声道:“……我没打算上昆仑丘,给我。”


    他的语气冷酷异常,让他一旁哭噎的母后诧异的都忘记了哭这回事——


    这还是她的好儿子吗?毫无敬语,毫无礼数,连和煦的面貌都一概抛之脑后,她死死咬着唇,手下默默拽紧了云潋的衣袖。


    东王公自知云潋已经决定要做的事,再劝也是徒劳无功,他递出一个红木方盒子,叹道:“千万别做会让你后悔的事。”


    “再没有比明烛替我死……还要后悔的事了。”云潋捧住方盒,沉甸甸的像铁疙瘩一般,一双手背上青筋暴起,足以表达他此刻的愤懑。


    云潋欲走,却忽地感受到身侧的一股拖拽之力。


    “松手。”他冷冷道。


    眼前人梨花带雨的脸上满是哀求,期盼,希望他能留下来。


    云潋抚上那双手,牢牢握住,他母后的眼里升起欣然之色,可转瞬,他拽着那双手狠狠甩落,解救出自己的衣袖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他母后在门前晃了下身子几乎昏厥,趴在他父君怀中哭得喘不上气,“怎么会这样呜呜呜,潋儿……”


    东王公竭尽全力地安慰,可谁又懂他心中的悲哀。


    刚才自己的妻子问“缺了这颗心脏会不会影响云潋”,答案是——


    会。


    而且影响远不止于此,既然是蓬莱仙岛的神药,轻易当然不可给出,一旦给出,自己的七情六欲都会逐渐丧失,心脏代表着情.欲,缺了这颗心脏,情感剥离,厌世冷漠。


    他们刚不还体会一番吗?东王公无声地长叹,只能默默祈祷云潋能够撑过这道难关。


    若是云潋知道自己父君的想法,可能会当场反驳,因为他不觉得这是“难关”。


    他甚至不觉得阮明烛是真的死了。


    掉下悬崖也可以有活命的几率,长明灯灭也可以是一时的报错,总之,他不信!


    云潋匆匆赶到昆仑丘,他没有登上去,而是落身于山脚下的竹林。


    “唧唧唧——”一阵清脆的荻吉鸟叫声传来,云潋欣喜地抬头,却连荻吉鸟的羽毛都没见着。


    他仰着头望向天边的那一轮明月,思绪仿佛抽回了他带着聘礼前来拜访的那一日,也是他遇见明烛的那一日。


    月色皎洁,林影绰绰。


    明烛当时就穿着月白色宫衫在月光下沉思,额间的赤火花钿摄人心魄,忽而有荻吉鸟虚弱的叫声打断了这番美好,她丝毫不嫌弃脏乱,轻轻拨开地上的枯枝杂叶,救助了那只濒临死亡的荻吉鸟。


    明烛当时漏洞百出的拉低自己的形象,想来还有些好笑。


    云潋的嘴角微微勾起,却倏然僵滞在半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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