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潋想过去,但他很听话,阮明烛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停住了脚步望向她,几乎使用恳求的语气唤道:“千万,千万不要做傻事。”
哪知如雕塑一般站立在崖边的阮明烛却轻笑了一声,像是一瞬间被他的话语逗笑,宛如雪莲花开,吸引着云潋的每一寸视线。
笑声骤停,阮明烛直勾勾地看着他,那种眼神他前不久才见过,在水牢里。
“因为他”……
是因为他云潋,明烛才会这么做的。
顷刻间,大颗的泪水脱离眼眶,划过脸颊,扫过下颌,汇聚在下巴尖上凝成一滴泪珠。
云潋不想在她眼前展示自己这么狼狈的一面,他抬手擦拭,可一滴未擦完,一滴就紧接着滑落。
他抽着声说道:“元丹青,他都和我说了……斑斓咒很疼的,你过来,还给我……好不好,你听话!”
云潋像极了哄孩子别吃糖的大人,阮明烛勾起地嘴角也不免带上点苦涩,“给都给了,哪有还回去的,你不要怪司命大人,都是我逼着他做的。”
这种时候了,怎么还在关心旁人呢,云潋的眼眶止不住发红,饱含着责怪和心疼的语气斥道:“你就不能……自私一些吗?”
可阮明烛怎么会自私呢,云潋深知她若是能够自私,在他因沾魔入狱的那日就可以借此解除婚约,何故还要去魔族受苦,还要千方百计的将斑斓咒移到自己身上。
他闭上眼眸,压抑着断断续续地抽噎道:“他问我……值不值得,我想了无数遍,也是觉得……不值得的。”
他不值得她对他那么好。
他接受这门婚约,抱得是“门当户对”的念头,哪怕他后来知道了她的好,可一开始的心思不纯是真的。
她和他真正相处的日子,一只手掌都可数得出来。
在这山崖边他的记忆仿佛走马灯一般再现——
见面当天,明烛想叫他知难而退,他当时不知,在她有难时施法不控力道害她伤重吐血;
去后山灵泉取泉水,他自负大意害明烛落入水潭,无力救她,更是在天帝的召唤下连句“对不起”都没说上就带兵出征。
一从战场回来,他便与那司命争锋相对叫她为难,还沾染魔气差点惹得她被怀疑;
被打入水牢后,更是轻易暴露中了斑斓咒的事,让明珠心有所想,做出了去魔族寻解咒之法的决定;
瞧瞧他今日又做了什么,三言两语就被忽悠的昏睡过去,让明珠得了空子转移斑斓咒到自己身上……
桩桩件件,每一次他都在害明烛受伤,毫不例外。
“对不起。”云潋睁开眼,布满血丝的双眸从未如此坚定过,他有愧,他想弥补,他是真的真的很爱明烛。
[云潋好感度:100]
系统兴奋的播报声在阮明烛闹钟拉响警报,云潋的痛苦她看在眼前,但她无法回应。
阮明烛抬眸望去,浅笑道:“今日你说了不下五遍对不起了,可你哪有对不起我,一切都是我自愿的。”
……自愿。
这大概是云潋此生最讨厌的两个字,他不要这样的自愿,他宁愿被斑斓咒折磨到死,也不要一句轻飘飘的“自愿”带走他最爱的人……
云潋茫然地摇着头,山崖上的风越发凌厉,吹得人心直打鼓。
而阮明烛突然说起了自己小时候的事,“我自出生以来,便体弱多病,不曾踏出过昆仑丘半步,母后保护得紧,一有磕了碰了我还没哭,她倒是会先哭的。”
“我和灵璧从小一起长大,最喜欢偷偷摸摸在这崖边玩,有一次让母后抓到了,狠狠罚了灵璧,我才知道这叫无边崖,掉下去连处尸骨都是寻不到的。”她说话有些颠三倒四,像是追忆过去。
却叫听的人胆寒,云潋僵硬的身躯一动,刚迈出一步,明烛也相继退了一步,她脚边稀碎的小石子一粒粒滚落山崖,云潋浑身更僵,只敢颤巍巍地伸出手,虚无地抓着她的身影,嗫嚅道:“回,回来……”
阮明烛摇了摇头,让他把话听完,“那是母后第一次打我,打完我她哭得比我还惨,我那时便知她是世间最爱我,也最不希望看到我受伤的人,我终归是叫她失望了。”
说到这她轻咳了几声,“其实后来我也有偷偷和灵璧到这来玩,这里承载着我太多的儿时回忆。”
大概是话说多了,心头一阵血腥之气涌上喉间,满嘴的铁锈味,唇瓣越发艳丽,更叫那张脸蛋显出一股病态的味来。
不好的预感在云潋心中腾升,阮明烛灼灼地望着他,笑容浅淡却字字句句戳他的心,“我自知时日无多,曾想过若有一天我注定要死,我希望是葬在这里的。”
云潋猛然上前两步,拼命摇着头。
可阮明烛的半只脚已经踩在了悬崖的边线上,整个人都摇摇欲坠的,她眼神哀戚,似无奈叹道:“真的别再过来了,我想同你多说些话的。”
云潋害怕,打从心底的害怕,他连连点头,慌张道:“你说,我在,我不过去。”
阮明烛叹了一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你看我,明明一堆话想和你说,却不知道从何说起,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你听我说。”云潋微不可查地挪动步子,认真道:“我父君已经告诉了我可以让你起死回生的办法,你一定可以健康地活下去的。”
“你不是答应了我要与我完婚的吗?”云潋带着希冀的目光投向她,他那么期盼的大婚,现在他出了水牢,理应立刻操办才对,明烛都答应他了。
“你过来,我们今日就完婚!”云潋伸出的手一直没落下,他期盼着阮明烛也能朝他伸出手,他在哀求。
只见阮明烛笑意更盛,像是已经回心转意一般惊喜道:“是什么办法,这么神奇?”
云潋当即欣喜地哭咽一声,回笑道:“嗯,很神奇吧,蓬莱一族的心脏可以救你的,到时我们一起庆祝大婚,结契大典上邀请所有人来见证,你说好不好……”
可阮明烛从始至终挂在脸上的笑容也在此时渐渐消失,她都不舍得云潋受斑斓咒之痛,怎么会忍心看他剖心救她呢。
晶莹的泪珠像是早有准备,瞬间滑落在风中,明烛哭了,云潋当场心神一滞。
阮明烛悠悠道:“你受人爱戴,仙术非凡,你往后还有大好前途,不该浪费在我这个仙魂残缺的人身上,要叫人笑话的。”
云潋瞬间就明白了,她在套他的话,她根本就没有回心转意。
云潋慌忙向前一晃,只见阮明烛的脸上倏然闪过一丝错愕,对着他身后躬身行礼,敬声道:“明烛拜见东王公,您怎么会来此地?”
父君?云潋回身看去,顿时如坠冰窖。
再转身之际,白色的倩影一如一朵接近凋零的鲜花,仰过头去轻飘飘地落下了悬崖,身影稍纵即逝。
明烛的声音顺着风传至他耳边,“就此别过。”
云潋疯了一般冲上前去,耳边充斥着嗡鸣,他跑得那么快,全然忘记了还能用仙法这回事。
本就觉得漫长的一段路叫他如同踏在刀剑火海上一般,他几次跌在地上又手脚并用地爬起来,青衫竹纹变得肮脏不堪,青绿玉冠歪歪斜斜侧在颅顶——
顾不上了,真的顾不上了!
“明烛——”
他撕裂喉咙的一声呐喊在山谷回荡,一声声回音渐行渐远,就像他盼寻的人一样从近在眼前转而消失世间。
不断涌现的泪水糊了眼,满目泪珠不断滑落,砸进泥里,飘落崖下。
云潋俯视着深渊一般的断崖,风吹动的只有白色的浓雾,连片衣角都不曾让他瞧见,他瞬间崩溃,无力地跪倒在崖边。
“嘭”的一声,不仅是碾碎了他的希望,也碾碎了他跳动的一颗心。
要是再快一点,再快一点话……他就能抓住明珠了,悬崖边仿佛寂静的只有那一声“就此别过”。
云潋听不到自己欲裂的哭声,哪怕脑中传来阵阵缺氧的钝痛,心口更是传来宛如利器穿刺的疼痛,他一双眼死死盯着崖下的万丈深渊,半个身子都落在了外边。
他有何用,他连将要成为自己妻子的人都保护不好,仿佛从一开始就预示了他们的结局,云潋疯狂的想,他要是没有答应这门婚事就好了,他要是没有与元丹青争就好了,他要是……随明烛一起去,就好了……
云潋闭眸落下最后一滴泪水,失重感如潮水一般袭来。
就在此时,一道仙法将他腰身捆住甩到了离崖边半丈远的平地上,云潋茫然睁眼,一个巴掌落在他右边脸颊,他模糊的视线里聚焦出东王公的身影。
他儒雅强大的父君竟是泪流满面,打他的那双手落在身侧微微抽搐。
云潋忽然懂了明烛为何要提及西王母娘娘,她要他在考虑生与死的时候,考虑一下自己的父君和母后。
为什么……
为什么临死还要顾及别人,云潋呆呆地站起来,平静地让他一双匆匆赶来的父母更觉心惊肉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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