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见不得光的身份被囚禁在言家,忍受所有人的冷眼和排斥,可即便这样,妈妈也从不颓废。”
“言成才不让我上学,不让我出门,妈妈会把她学到的一切教给我,画画、打香篆……一点点把光挪给我。”
言玉的声音渐渐飘远,像是坠入某段短暂却温柔的回忆里。
段斯凉低声问:“后来,阿姨离开了?”
言玉点点头:“五岁那年,言成才对她腻了,妈妈终于自由了,她要带我一起走,言成才不准,甚至放狠话,永远不许她来见我。”
“妈妈走了,我很高兴,因为她那天眼睛都是亮的,她也答应过……一定会回来找我。”
“可直到现在,她也没来。”
言玉声音低下去带着执拗的信任。
“她肯定被什么事绊住了,来不了。”
“拿到那五个亿时,我本来想找机会离开云城,去找妈妈,可是言成才发现了她,而且我……”
话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他羞于表达,耳尖泛起的红,泄露他未说出口的局促。
段斯凉听懂了:“你舍不得丢下我对么?”
“你是一个意外。”言玉别开脸,口是心非,“我不走,也是为了拖住言成才,你不要多想。”
“我会尽快找到她,”段斯凉掐着言玉的腰吻上去,唇齿交缠间,声音又低又哑,“但你别走,言玉……留在我身边。”
他的手都快要将他揉化了。腕间纱布底下未痊愈的淤青,被他一个接一个的吻轻轻覆盖。
冰凉的玉牌贴在言玉温热的胸口,红绳缠过雪白的颈子,他圣洁又脆弱,却又无端惹人侵占。
病房外边时不时有护士走过,门也没上锁,言玉在他怀里细细地颤,手指绞紧段斯凉衣襟,骨节泛白。
段斯凉深吻后克制地退开。
一颗接一颗替他系上衣扣。
“玉牌开过光,洗澡也别摘。”段斯凉仔细将菩萨牌藏进衣领内,“别让瘸子看见,他认得。”
言玉低低应声,眩晕与反胃还未消退,难得温顺地枕进段斯凉肩窝,被安抚性信息素包裹。
明明难受,却睡不着,言玉睁开眼,在昏暗中凝视近在咫尺的轮廓。
“段斯凉。”言玉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什么……想告诉我的事?”
段斯凉顿了顿:“想知道?”
“以前不想知道太多,”言玉轻声说,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他的锁骨,“但现在有关你的一切,我都想听。”
段斯凉侧过脸,鼻尖深深抵入言玉掌心,深吸一口气,仿佛他的味道能代替尼古丁,浇熄心头无名的焦灼。
“怕你听了,等会儿会被恶心吐。”
言玉没作声,用残留着段斯凉气息的掌心,抚摸他紧绷的轮廓。
“上次回外婆家,你应该也听到了。”段斯凉把言玉往怀里用力按了按,才继续说下去,“我妈……和段观谨的母亲,是亲姐妹。”
他停顿,喉结滚动,再开口嗓音像被砂纸磨过:“我爸段修己——酗酒、家暴、甚至……强.奸。”
最后两个字,段斯凉说得极轻,却像一把生锈的刀子,狠狠扎进这片寂静里面。
第57章 母亲
言玉听的浑身发寒。
段斯凉却像打开了闸口,这些年积压已久的痛,终于找到了可以倾泄的缝隙。
“我爸是个天才,也是疯子,没有他,就没有如今段家的地位和财富——可他什么都敢做,也做得出。”
“我姨妈……段观谨的母亲,是Beta,和我爸自由恋爱,我爸力排众议娶了她。”
“可她身体不怎么好,生下段观谨不久就去世了,段观谨最初那十几年很健康,后来突然神经萎缩,再也站不起来。”
“虽然腿废了,但段观谨不满二十岁时候,已经能接下段家庞大的企业,管理的井井有条。”
言玉轻声问:“段家以前很穷吗?”
“穷,”段斯凉抚摸言玉的发丝,“从我爷爷那代开始,就走下坡路,挖煤,下矿,什么苦都吃过。”
“直到爷爷发现我爸从小天赋过人,过目不忘,心思缜密,做什么成什么。”
段斯凉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
“可他还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恶鬼。”
“姨妈去世的第五年,我爸带段观谨回外婆家,他见到了即将年满二十……我的母亲。”
“她和姨妈长得很像,是个Omega。”
段斯凉手微微发抖。
“她太傻了,段修已装的温柔体贴,她毫无防备,那天,他用段观谨生病的借口骗她去房间……就在那里,当着熟睡段观谨的面……”
言玉呼吸一滞。
段斯凉努力克制着情绪,每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事后,他还笑着威胁,说他录了像,如果母亲敢声张或者轻生,就烧死外公外婆。”
“他做得出来……言玉,他做得出来,以段家那时的地位,我爷爷一定会替他善后。”
“我妈不敢说真话,只能对外公外婆撒谎,说爱上了段修己。”
“她说爱上了强奸犯,她心甘情愿……”
段斯凉讽刺地扯起嘴角:“言玉,你以为结束了吗?没有,这只是噩梦的开始。”
“她被家暴,被囚禁,后来有了我,又有了老幺,她逃过……”段斯凉忽然语速极快,颤着声说,“你知道她伤痕累累,跑去警署,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求救,换来的是什么吗?”
“一句家庭纠纷,情感矛盾。”
“没人救她……一次也没有。”
段斯凉埋进言玉颈窝,无助地反复说:“为什么没人救她,为什么没有人帮帮她……那是家暴吗?”
“这明明是故意杀人!”
言玉伸手环住他,掌心抚过他紧绷的脊背。
温热的水迹,悄无声息渗进言玉衣领。
“老幺七岁前很健康,聪明又活泼,段家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人都喜爱他,说他干净,可爱。”
“那一年我生日,他跑来和我说……哥哥,我想吃城西卖的奶油蛋糕,我答应老幺,晚上放学就去买。”
“我说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吹蜡烛……他特别开心,跑去和每个佣人说,我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可他没等到。”
“因为那天,母亲本来有机会逃走……是段观谨通风报信。”
段斯凉猛地抬头,眼底血丝分明:
“段修己很生气,按着母亲,就在老幺的房间里施暴,一边喊着姨妈的名字,一边对我母亲说,说他有多爱她。”
“老幺冲上去阻止他,被他一脚踹开!”
“在那之前,他早就被段修己拿烟头烙了疤,虽然害怕,但为了妈妈,依然义无反顾。”
言玉心脏抽痛,指节攥得发白:“别说了……段斯凉,我们不想这些了。”
“我得想……言玉。”
段斯凉看着言玉,布满红血丝的双眼,无声地淌着泪:“我必须记得,记得爷爷嫌老幺被吓到哭声太吵,把他关进地下室……他在里面发高烧,昏迷不醒。”
“等我把他送到医院,他醒来后,就再也不会说话了。”
段斯凉忽然抓住言玉的手,握得很紧,像抓住了浮木:“言玉,你说我们错在哪儿了?外公外婆又错在哪儿?”
“我和老幺从小被骂杂种,过年不能上桌,我们挨打挨骂……这是我们能选的吗?”
“段观谨欠我母亲的,一辈子都还不清。”
“他出卖自己的亲小姨,害得她只能选择和段修己同归于尽——车祸坠海,困死在车里,她到死都没能逃出那个畜生的手掌心。”
“那是她最胆大的一次,为了保护段观谨,保护我和老幺,但也就只有这一次了。”
段斯凉声音渐渐低下去,只剩一片破碎的湿意:“她说她不是一个好母亲……可是在我和老幺心里,她是最好的。”
“别说了段斯凉……别说了……”言玉再也无法抑制哽咽,只能更用力地抱住他,一遍遍轻抚他的背。
昏暗中,只剩咬牙忍耐仍无法抑制的哭腔。
两个身影紧紧依偎,互相舔舐早就结痂又流血的伤疤,互相取着暖。
段斯凉睁眼直到天光微亮,感觉到怀里的人渐渐睡去,才一点点将手臂从对方身下抽出。
言玉眼睛肿的厉害,眼尾通红,连睡梦中手指仍然无意识地攥着段斯凉的衣角。
察觉到暖意离开,言玉睫毛轻轻发着颤,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
段斯凉又俯身搂住他,在那湿润的眼角轻轻印下一吻,直到言玉呼吸再次变得绵长安稳,他才缓缓起身,仔细掖好被角,悄声离开。
车一路驶向云城郊区。
那里立着一大片荒废的烂尾楼,裸露的水泥框架在晨雾中像巨兽的骨骸。
许多年前,曾有位姓张的富商找上段家,想联手圈下这块地皮,开发高档楼盘,却被段修己一口回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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