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聿珩闷哼了一声,手掌撑在冰冷的地面上,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听见一声尖锐的哭声。


    宋母手机差点脱手,她几步冲过来,蹲下来,把弟弟搂进怀里:“怎么了怎么了?摔哪儿了?疼不疼?”


    宋聿琤哭得更大声了,一只手捂着眼睛,另一只手指着宋聿珩的方向。


    “哥……推我……”


    宋聿珩从地上站起来:“我没有推他。”


    宋母开始检查宋聿琤的膝盖,把裤腿卷起来看,发现只是膝盖有点红,没有破皮,松了一口气:“疼不疼?能站起来吗?”


    “疼……”宋聿琤抽抽搭搭的,顺势把脸埋进母亲肩窝。


    宋父也走过来了,在宋聿琤面前蹲下来,用手背碰了碰他的脸:“哭什么?摔哪儿了?”


    小孩抽抽搭搭的:“哥推我……”


    “我没有推他。”宋聿珩又说了一遍,“他想玩水,我怕他掉进去,拽了他一下。”


    宋父站起来,在他的后背轻轻拍了两下,落在刚才磕到的地方,宋聿珩的肩背本能地绷了一下。


    宋聿珩张了张嘴,想再解释一次。


    但宋父已经转向了那几个人,笑了一下:“家里孩子多,小的闹腾,大的也还小,不懂事,让您见笑了。”


    宋聿珩的嘴闭上了。


    那几个男人笑了笑,说了几句客气话就离开了。


    宋父转身,把宋聿琤从宋母怀里抱起来往门口走。宋母跟在旁边,手里拿着纸巾,正在给宋聿琤擦脸上的泪痕和鼻涕,她的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是没回完的消息。


    “没事没事,不哭了,妈带你去买那个小汽车的玩具。”


    “我要那个蓝色的……”


    “好好好,蓝色的。”


    宋聿珩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父亲的脚步很快,宋聿琤趴在他肩头,已经不哭了,正在跟母亲描述那辆蓝色小汽车长什么样。


    母亲侧着头听他说话,一边应着“嗯嗯,好,买”,一边加快了脚步跟上父亲。


    他慢慢地攥了一下那只撑在地上的手,掌心里还有一点被大理石地面硌出来的红痕。


    后来的很多年里,他学会了用最少的字说最清楚的话,学会了在别人情绪激动的时候保持冷静,他学会了把情绪从语言里剥离出去,只剩下事实。


    十三岁那年,他考上了市里最好的初中。


    十五岁,他拿了市里数学竞赛的一等奖。


    十七岁那年,有人在校门口拦住他,递了一封信。


    他接过来,没拆,礼貌点了点头,说“谢谢”,然后当着对方的面把信折了一下,放进了书包里。


    高中三年,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好几次。


    每次他都礼貌地拒绝,或者说,根本不需要“拒绝”,他只是礼貌地点一点头,然后对方就明白了。


    他从来没拆过那些信,也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那些递信的人喜欢的是“宋聿珩”,那个“考第一的”“长得不错的”“话不多的”宋聿珩。


    她们喜欢的是一个模型,一个轮廓,一个能在作文里被写进“我的理想型”的符号。


    但A不一样。


    收到好友申请的那天,他正在书桌前看书,手机亮了一下,泡泡弹出一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只橘猫,网名是“A”。


    他扫了一眼,没理会。


    早上起来的时候发现又是好友申请,验证消息写着:“你好,我有些法律问题想咨询一下,不知道方不方便。”


    这次他皱了皱眉,点了通过。


    然后,“A”发来了消息。


    “早安^_^”


    已读,不回。


    和A聊天,是因为她说的一个具体的法律问题:“我姐也是被骗的,她完全不知道对方已经结婚了。ㄒoㄒ”


    他看了两遍。第一遍判断这是不是诈骗,第二遍是认真思考那个法律关系。


    “他们之间有经济往来的具体记录吗?转账、消费、礼物。”


    “对方和他妻子有孩子吗?”


    他问这些问题的时候,脑子里已经在勾勒一个常见的套路了,夫妻合谋,男方负责接近和情感维系,女方后期出来追讨经济支出。


    如果涉及代孕,案情会更复杂。


    A隔了一会儿才回:“没有。┭┮﹏┭┮”


    宋聿珩靠在椅背上,盯着那个哭泣的颜文字看了几秒。


    说实话,他不太确定A有没有听懂刚才那些推测的法律含义,但还是把这些分析打了出来,发过去。


    A回得很快:“这个世界上是不是根本就没有什么东西是纯粹的啊?”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有些东西是存在的,只是需要运气才能遇到。


    A总是发颜文字,^_^、>_<、(。??︿??。)。


    宋聿珩从没见过一个人用这么多符号,每一次打开聊天框都觉得自己在看某种加密文字。


    他基本不回,偶尔回一两个字,对方就好像得到了天大的鼓励,下一轮消息来得更密。


    他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会对一个陌生人这么热情。


    但那些消息一直没有停过。


    “早安”“今天天气真好”“你吃饭了吗”“你学法律会不会很累”,像一颗种子落进了干燥的土壤里,每日浇水,日日照看。


    后来,A开始发照片。


    项链、腰链、腿链,从膝盖到锁骨,从脚踝到腰腹,银的、金的、缀着珍珠的。


    每一张都没有露脸,但每一张都像是专门拍给他一个人看的。


    每一条指令发出去的时候,他都在等一个拒绝,但A一次都没有拒绝。


    宋聿珩在深夜里看着那些照片。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


    他的身体很热,他的心跳很快,A毫无保留的乖顺让他喉咙发紧。


    他问:“你会听话吗?”


    A回:“永远会听^_^”


    永远。


    她凭什么敢说永远。


    但那份独属于他的顺从,还是让他失控了。


    后来他们开始经常通话。


    有时候聊很久,有时候只是接通了,不说话,各做各的事。


    隔着那条看不见的线,他竟然能感觉到,有人在信任他,在依赖他,在把他当成很重要的某个人。


    他知道自己正在一步一步陷进去。


    他不想停下来。


    但种子在土壤里慢慢抽芽的时候,从来不知道春天也会走。


    宋聿珩失去过很多东西,父母的注意力、被优先选择的资格、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位置。


    他从来不试图抓住,因为从小他就学会了。抓不住的,就别伸手。


    第127章 番外·宋聿珩4


    这是第一次。


    查手机号、去快递驿站、跑到A说的那个学校去找,但找不到。


    那个号的机主信息销了,快递站的人说“一天那么多包裹谁记得住”,连查监控的摄像都被时间覆盖掉了。


    他想,也许这就是注定的。那些只属于一个人的东西,从来轮不到他。


    手机又亮了,闫宁发来一条消息:“明天密室,去不去?”


    就是那天。


    在KTV里,他看到了林亦安唱歌。


    晚上回去,他躺在床上,打开聊天记录。


    细细翻看A发过的每一条消息。


    A:是很好的朋友。(???) 从小一起长大的那种,跟他在一起很放松,不用想太多,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这句话平平常常,和之前无数条消息一样。他当时没在意,现在再看聊天记录的时候,目光忽然在那个字上停住了。


    他。


    "他"。


    朋友是"他"。


    他当时竟然完全没有注意到。


    或者说,他当时太相信A是“她”了,以至于那个字从他眼前滑过去,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默认A是女生,不是因为他希望对方是女生,而是因为一个男生不会用那种语气说话。


    那是他当时潜意识的刻板印象,他自己都没察觉到。


    现在回想起来,那大概是最早的提示。


    只是他错过了。


    他花了很长的时间拼凑真相。


    A的照片、那首歌、从林亦安房间里那面镜子拍过的角度。


    那些碎片一片一片归位,拼出完整的形状。


    那个形状让他心跳加速。


    在周承衍的生日那天,他以为摊牌之后,关系会变,但不会结束。


    但林亦安说:“就是无聊。”


    轻飘飘的无聊,像一把刀捅了进来。


    他攥着林亦安的衣领,力气大到指节发白。


    宋聿珩看到林亦安眼尾慢慢泛红,他甚至想,他是不是在难过。


    林亦安说,“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补偿你。”


    补偿?


    他需要什么补偿?


    他需要林亦安告诉他不是因为无聊才找他的。


    他需要林亦安告诉他那些话也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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