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逐北道:“你给他变的?”


    “是。”


    墨清寒喊了一声:“老登。”


    墨逐北道:“你没事长这么大干嘛?”还是小的可爱一点,好玩一点。


    墨清寒一本正经:“我要把他抢回来。那是我的。”


    墨逐北道:“他们都成亲了。”


    “那是假的。”他鼓着腮帮子,像一只吃多了的仓鼠。


    墨逐北有心逗他:“成了。”


    “假的。”


    墨逐北一字一句:“他们成亲了。”


    “那是假的!老登,我不跟你玩了。”他转头看向清都,“您不要把陌生的男人捡回家,他看上去也不好相处。我更喜欢凌哥哥。”


    墨逐北捏着他的脸:“你小子还嫌弃上了?他们现在还处在梦境里,一时半会儿醒不来。你打算进去?你为什么那么喜欢祁珩?他给过你好吃的?”


    他们那里有自己的魔力支持,就当那两小子先玩一遍,反正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不是。我很喜欢和他待在一起,那种感觉很舒服。自己喜欢的,不应该抢回来吗?”


    墨逐北道:“你去抢,别输了回头哭鼻子。”


    “我早就不哭了。我先走了。还有,你们每天都饥不择食的,怀了就不要做了。”


    墨逐北转头,看着凌无念:“他要搞你徒弟哎。”


    凌无念道:“我知道。但他不一定能抢得到。”


    墨逐北凑近了他,玩着他的发丝:“你算了?那你帮我算算,我肚子里的是男孩女孩?有几个?”


    “师兄,你不要靠我这么近。”


    墨逐北在他耳边轻轻吹了一下:“害羞了?”


    “我没有。”


    “是吗?”他轻轻咬了一下对方的耳垂,凌无念一激灵。墨逐北道:“这么红啊。”


    凌无念抓着他的背。清都就在那儿看着。墨逐北忽然觉得挺尴尬的,松开手:“不玩了。”


    他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身边足足有两个——一个温和一点,一个冷得多。


    “师兄。”凌无念给他夹菜。


    “凤凰。”清都也夹了。


    两个人面面相觑,谁也不让谁。墨逐北的菜碟被夹得满满当当,他道:“够了够了,不要再夹了。”


    凌无念道:“师兄多吃一点。”


    清都放下筷子,没再动了。“你们随意。”他起身离开了。


    墨逐北感到无奈。怎么搞成这样了?他看着那个人走了,没有追。他还要忙活的事情有一大堆。


    他们在那里谈笑风生,墨逐北环着凌无念,声音放得很轻:“抱着我,抱紧一点。”


    凌无念将他抱回了屋,伸手给他脱衣。手不小心碰到他的小腹,那里明显大了一点。


    墨逐北半躺在那里,发丝散着,一副懒洋洋的模样。凌无念先出去打理外面,他闲得无聊,光看玄霄本来就是一场局,将离邀他入位。那个人太过神秘了,就像凭空出现的一样。


    他掏出玄圭玉,发现这东西在别人身边邪气得很,在他这里却安静得出奇,什么都不干,就像一个普通器物。


    它缺了一块,加上那一个应该就完整了。他尝试注入灵力,玄圭玉动了,墨逐北将的神识注入进去。


    里面漆黑一片。能看到光亮的地方点着蜡烛,有规律地指向一个方向。墨逐北循着那条路走,看见一个黑影。有个小东西拉着那人的手,语气里全是乞求:“老师,凤凰,你带我走好不好?”


    “小殿下为什么想突然跟我走呢?你待在天阙就不错,锦衣玉食的。我本来就是个浪人,到处去玩儿,到处去走,没个居所。外面也没什么好玩。”


    对方什么都没说。但作为看客,他能感受得到,这家伙心很酸。


    他偷偷捏着衣角。那黑影闲得没事就去找他,他偷偷看书,黑影凑过来:“经书哪有我好看?是它好看还是我好看?”


    “我没见过人和经书比较的。”


    “我是第一个,对不对?”


    “嗯,第一个。”


    后面他就看到了一个不得了的画面。那小东西趁那个人熟睡时,偷偷摸摸地在那人额头上亲了一下。


    他似乎觉得不够,又俯身亲了好几下。然后发现自己干了什么,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股脑跑出去了。


    墨逐北心道:真会偷偷摸摸啊。


    他跟上去。那小子趴在床上,把脑袋埋进枕头里,语气全是懊恼:“我怎么能这样?他是老师,是朋友……”


    他懊恼的是,他若是知道了,会不会不和他做朋友了?会不会不来看他了?他脑袋上飘的全是他的心里想法。


    墨逐北叹了口气:“明明知道后果就不要干啊。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那小东西似乎发现了什么,朝那个方向走过去,伸手碰了碰墨逐北的手指。他愣了一下,又碰了一下。


    墨逐北没有动,任他碰。那小东西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四下张望,目光从他身上穿过去,落在空荡荡的墙上。他摇了摇头,把手收回去。


    “我想多了吗?”他小声说,声音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墨逐北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手从自己身体里穿过去,什么也没碰到。他叹了口气。看不见的。


    那小孩的日子过得很简单。每天就做两件事——念经,然后出去坐在石阶上。宫墙很高,红漆剥落了好几处,露出底下灰白的墙皮。


    他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上。有宫女从廊下经过,他开口打招呼,声音不大不小,规规矩矩的。


    那宫女低着头,加快了脚步,从他面前走过去,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有太监端着托盘路过,他又打招呼,太监侧了侧身,绕了个弯,走得更快了。


    没有人理他。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些人匆匆来,匆匆去,看着他们的衣角在风里翻飞,看着他们的影子从自己脚边滑过去。


    他坐了很久,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阳光从他左边移到右边,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他看见那个人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了。很淡,淡得像风吹过水面,只荡开一圈细细的涟漪,转眼就平了。


    可墨逐北看见了。那一点喜色,像一只乌龟从厚厚的壳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时间跳了一下。墨逐北眼前一花,再定睛时,宫墙已经没了。那些朱红的、剥落的、高得看不见顶的墙,变成了一堆焦黑的瓦砾。


    浓烟从废墟里升起来,把天遮成灰白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混着血腥气,混着哭喊声,混着刀剑碰撞的声响。有人在跑,有人在叫,有人倒下去再也没起来。


    那个小孩已经长大了。十五六岁的模样,身量瘦长了不少,可还是瘦,像一根被风吹弯又直起来的竹子。


    肩上破了一道口子,血从衣袍里渗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洇成一小朵一小朵的花。


    他没有捂,也没有看,就那么任它流着,像那伤不是长在自己身上。


    有个人拦住了他。是个小姑娘,年纪不大,衣衫破破烂烂的,怀里抱着一大束花。虞美人,红得刺眼,像血。她抽出一支,递给他。


    “虞美人。碧血化为江上草,花开更比杜鹃红。”她看着他,那双眼睛很亮,“愿和平终会踏着彩云而来。收下吧,不要钱。”


    他接过来。手指碰到花茎的时候,顿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


    “多谢。”他说。


    硝烟从城池上空升起来,遮住了太阳。敌军的旗号插上了城头,在风里猎猎作响。还不够。军队的士气需要鼓舞,士兵需要奖赏。有些事,就摆到了明面上。


    烧杀抢掠,所夺皆归自己。有的见了好看的人,不论男女,抢了就走。那些被抢走的人后来怎么样了,没有人知道。


    只是她们出来的时候,有的浑浑噩噩,有的疯了,有的撞在墙上,鲜血染红了砖石。


    还有人比谁杀得多。有人说他今天杀了一百零八个人,其中有几十个小孩。又闹又烦,还咬人。


    他掐着那孩子的脖子,没怎么用力,那孩子就不动了。他说完还笑了笑,仿佛这不是一件大事。


    他做了一件大事。以相同的方法将那些人全部杀掉。他像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身上那件衣服早就染成了血红色。他什么表情都没有。


    这是一个战争的兵器,一把好用的刀。刀不需要情感,这是很正常的事情。一个兵器应该做的就只有杀戮,然后再死掉。估计和乱葬岗的尸体一样,成为其中的一具。


    他的身体早就千疮百孔了。箭矢,刀剑,都嵌在肉里。最后他倒在了血泊之中。一个灵力尽失的人,敌军自然围了上来。只是有个人冒着生命危险把他带走了,那人还念念不忘地回头看了一眼。


    “殿下,做不到的。杀戮从来不是起点。”那人的声音沙哑,“天阙没了。高官、贵族、宗室,跑的跑,死的死。我们都是亡命之徒。好好活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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