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着他的一大半情感,有喜,有悲。他想让它成为一个真正的人,而不是他的一丝魂魄。或许它想要的不是修道,又或许是。
他太奇怪了,明明想要大道,又想要感情。他什么都想要,什么都不能要。
帝尊看着自己这个弟子,看了很久。“强行这般做,你会出问题的。”
“不会有问题的。”
帝尊把棋子放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片翻涌的云海上。“那后面呢?你把他放回去,他的生命依旧是短暂的。人间的几十年,于你我不过一瞬。”他转过头,看着清都,“你想清楚了?”
清都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我自有办法。您无需忧虑。”
帝尊没有接话。他看了清都很久,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些。
“清都,我很清楚你想做什么。”他顿了顿,“别下去了。我不想看着我的继承人消失。”
清都站在那里。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干干净净的。他没有回答,行了个礼,转身走了。脚步声不急不缓,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帝尊坐在蒲团上,看着那个白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云海还在翻涌,棋子还搁在棋盘上,没有落。他伸出手,把那枚白子捡起来,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第72章 舟回故渡13
清都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夜风从廊下穿过去,把他的白发吹散了,他也不拢。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虫鸣声,一声一声的,像是在数着什么。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棵种在门口的树,不知道站了多久。
墨逐北注意到了。他放下手里的文书,走到门口,拉开门。衣着宽松得很,领口微敞,肚子隐隐约约能看到一点弧度。他看了一眼门口那个人,眉头皱了一下。
“站在外面做什么?冷不死你,进来。”
清都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不会冷。”
他还是进去了。凌无念又变回去了,小小的布偶蹲在桌上,抱着笔,正在纸上乱画,画得满纸都是黑道道,脚上也沾了墨水,在纸上踩了一串小黑脚印。
清都走过去,伸出手,碰了碰它的脸。那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一个<a href=Tags_Nan/JiuBie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a>的旧人,又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自己。他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师兄。”
墨逐北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噎到。他扶着桌沿,咳了两声,抬起头看着清都。“你没事叫这个干嘛?”
清都收回手,声音很平。“不可以吗?反正他是我。”他指了指桌上那个小东西。
墨逐北想起他以前说过的话。那些冷漠的、撇清关系的、说“他不是我”的话。那时候他站在大殿上,白发散着,道袍猎猎,说“那是他的事,不是我的”。
现在他又说“反正他是我”。墨逐北看着他,清都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我乐意。”清都说。
墨逐北摊开手,懒得跟他争。“对对对,你乐意。你不修大道,找我做什么?”
“没修成。”清都的声音还是那样平,“你害的。”
墨逐北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不要把你的问题推到我身上。无情道嘛,没几个成功的。你是来找我报仇的?”
清都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什么,很淡,像深冬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冰纹。“我想杀掉你。”他顿了顿,“然后把你吃掉,做成不同的菜。”
墨逐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无奈。“啊,我从小到大,可从来没有人说过要把我做成一道菜。你什么口味啊?”
“我一向如此。”
清都说完,就找了一个地方趴着。不是坐,是趴。他趴在桌上,把脸埋在手臂里,白发散了一桌,像一摊融化的雪。墨逐北看着他,彻底无语了。这人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
他没有赶他。他坐下来,翻开文书,继续看。已经落下很多了,堆积如山的卷宗,批不完的折子。祁珩和刘羽还没有消息,一个都没有。他叹了口气,心想,只要跟着他就倒霉。他又不是什么天煞孤星。
清都趴在那里,像是很多天都没有睡过觉。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墨逐北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白发散着,很长,垂到桌沿,他也不打理,散着就散着了。墨逐北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碰了碰那缕垂落的白发。很软,凉丝丝的。对方没有反应。
他胆子大了起来。他凑近了,光明正大地数他的睫毛。一根,两根,三根。怎么这么长?他呼吸一起一伏的,睡得很沉,像是困了很久。墨逐北又碰了碰他的脸,凉凉的,像玉。对方还是没反应。他收回手,看着自己指尖。
他在想,自己为什么要摊上两个?搞得他像出了轨一样。可无论哪一个,都是凌无念啊。他摇了摇头,继续看文书。
日光渐渐升起,从窗棂漏进来,落在桌上,落在清都那一头散开的白发上。墨逐北早早就弄好了,换了衣裳,束了发,看起来精神了许多。他走到清都旁边,拍了拍他的肩。
“过来。”
清都抬起头,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干干净净的,带着一点没睡醒的茫然。他站起来,跟着墨逐北走过去,被按在椅子上。
“做什么?”他问。
墨逐北拿着梳子,站在他身后。“你猜要做什么。”他把那一头白发拢在手里,慢慢地梳,从发根梳到发梢。清都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你都不弄的吗?”
“不会。”清都顿了顿,“你要是嫌麻烦,可以剪掉。”
墨逐北的手停了一下。“没事剪了做什么?你又不是出家当和尚。”他继续梳,把那些打结的发丝一根一根地解开,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梳顺了,又找了一根发带,把那束好的头发分出一缕,编了一个小辫子,细细的,垂在耳边。他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了。”
清都抬起手,摸了摸头上那个小辫子。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墨逐北忍着笑,把梳子放下,走回桌边,继续看文书。
清都坐在那里,摸着自己的小辫子,摸了好一会儿。他没有拆掉。
墨逐北默默分析着局势:“其一,这是将离让他来的,那个人总不会安什么好心。其二,那个神秘的万劫门,仅两三年就能做这么大,身为女皇的苏晚棠不可能不知道,是她默许的。其三,既然玄圭玉的碎片就在这里——它会在哪儿?”
他下了很多个分身。那些小鸟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墨逐北道:“悄悄闯进皇宫,把你看到的告诉我。”
而他本人还得去把那两个小子救出来。怎么他妈一跟着我就这么倒霉啊。
这是万劫门的分舵。墨逐北看着那个老头就一肚子气——那个不懂欣赏的家伙。他把目光移到清都身上,这小子似乎可以。
清都道:“我不穿女装。”
墨逐北抹了抹鼻子。清都道:“直接打进去就好了,这很简单。”
“你去啊。”
他还真去了。清都站在门口,声音很平:“劳烦把门打开。”
守卫们面面相觑:“你叫我打开我就打开啊?”
“那我就不客气了。”
“你是来砸场子的吗!”
清都嗯了一声。他们道:“你是完全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清都没等他们说完,抬手,灵力从掌心涌出,不疾不徐,像一张无形的网。那网一收,两扇门板连带着门框一齐飞了出去,砸在院子里,碎成几块。守卫们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那股力量掀翻在地,滚了两圈,晕头转向地趴着。清都走进去,步子不快不慢。他看了看四周那些还没搞清楚状况的打手,抬起脚,往地上跺了一下。
轰——
地面裂开一道缝,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正堂。砖石翻飞,柱子歪了,房梁断了,整座分舵像纸糊的一样塌下去。
尘土扬起来,呛得人直咳嗽。等灰散了,往那一看,全成了废墟。
那老头从瓦砾里爬出来,手指头哆嗦着:“你你你你——你想干嘛?”
墨逐北无奈地捂着额头。到底谁是魔君啊?他怎么比我还像黑社会的。
墨逐北露出脸,笑了笑:“好久不见。”
那老头看了很久,忽然想起来了:“你是那个人妻——还丑得离谱。”
墨逐北指着自己:“我这模样很丑吗?”
小清寒道:“老登,你女装丑。”
墨逐北懒得废话,濯雪出鞘,剑尖抵着那老头的脖子,笑得云淡风轻:“我问什么,你最好说什么。不然,我可能一不小心——你脑袋就没了。”
“你说,你说!”
墨逐北道:“解蕊姑娘可认识?”
“认识,认识!那就是个疯婆娘,总舵那里弄下来的,他们叫我看着点。她那脑子有问题的很,时不时就说什么自燃啊、快要死了的话,那不胡说八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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