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都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他伸出手,碰了碰那张纸,指尖冰凉。
“假的。”他说,“不会有的。”
油灯灭了。小朋友趴在桌上睡着了。风吹过来,纸页沙沙地响。清都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看着那一头被剪得参差不齐的短发,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看见了自己。
那个人站在门口,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白发照得发白。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只是那双眼睛里有一点什么,他没有。那个人看着他,他也没有躲。
“你是想说我为什么把他舍弃掉?”他开口,声音很平,“为了大道。”
那个人没有说话。他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委屈,很淡,像是深冬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冰纹。然后他开口了。
“因为你不要我。”
清都沉默了。他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双含着委屈的眼睛。
他想说不是,想说他没有不要他,想说那都是为了大道。可他张不开嘴。他知道那是借口。他逃不掉了。
只能够接受这一切。接受自己成了现在这样的怪物。不知道什么是喜,什么是怒,什么是悲。那些感觉他再也没有了。
“你算是我的一魄。”他说,“你一直呆在这里。”
那个人点了点头。“我只能呆在这里。”
“你应该回来。”
那个人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光,很弱,像快要灭的烛火。“在你的大道之中,并不需要情感,不是吗?我在这里一直等着你,一抹游魂在这里飘荡。”他顿了顿,“如果我是人,不是你的一丝魂魄,那又是怎样的?”
清都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张脸上有他不认识的东西——期待。他不记得那种感觉了。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有过。趴在桌上,就着一盏快要灭的油灯,一笔一画地写着。他们会来接我的吧?会吧?
“连你都不回来了。”他的声音很轻。
这个人更像是过去的他。有他的喜,有他的悲,有他所有已经失去了的东西,他又像是过去的自己。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开口。
“好啊。我们立下赌注。”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没有风的湖面,“我会让你成为真正的人。我会在上面等你,等着你来见我。但是——若你一不小心死了,你就得回来。这是我们之间的约定。”
那个人的眼睛亮了。很亮,像月光落在雪地上。
“好。”
清都看着他,看着那双亮起来的眼睛。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道观里,谢祉问他,叫声老师来听听。
他叫了。那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琴弦。那是他唯一一次叫别人老师。他以为那之后还会叫很多次。没有了。
他收回目光,声音放得很轻。
“一言为定。”
那个人笑了。笑得很浅,基本上看不出来。然后他转过身,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一言为定。”
他不知道那个赌约什么时候会应验。也许很快,也许永远不会。他要修的是大道,他不需要情感,他更不会对那只凤凰动心,那是他的,是他强加在自己身上的。
第71章 舟回故渡12
墨逐北牵着凌无念,拉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会不见。“找儿子去。”他说。
凌无念轻轻应了一声,跟在他旁边,步子不急不缓。月光铺在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小清寒果然在那里等着。他蹲在台阶上,双手托着腮帮子,看见两个人走过来,小脸一鼓,别过头去,哼了一声。“你跟他私奔,把我给忘了。有了情人就忘了孩儿。”
墨逐北弹了一下他的脑门。“什么情人?他不是。”
小清寒捂着脑门,不理他,转身扑进凌无念怀里,两只小手紧紧搂着他的脖子。“漂亮哥哥,你终于回来了。老登都为你哭多少次了。”
凌无念的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声音很轻。“不会了。”
墨逐北在旁边哼了一声。“得了得了,我可没有哭。”
小清寒从他肩上探出头,一脸“我信你个鬼”的表情,然后忽然想起什么,小脸又皱起来了。“你们俩还忘了一件事——祁哥哥忘了啊。”
此时的祁珩和刘羽,正蹲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愿世界彻底遗忘他们。
墨逐北当然不会忘。他早就叫人去探查消息了。这会儿他支着下巴,手指在桌上慢慢敲着,一下一下的,很有耐心。他不着急,他有的是时间,陪他们慢慢玩。
凌无念还在那里哄孩子。他把小清寒放在膝上,小家伙窝在他怀里,像只找到窝的小猫,眯着眼,快要睡着了。墨逐北半眯着眼看他,忽然开口。
“你该好好回房休息了。”
小清寒猛地睁开眼,立刻从他怀里滑下来,站得笔直。“我困了!明天还要找漂亮哥哥的!”他跑得飞快,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很懂事地把门关上了。
屋里安静下来。墨逐北凑过去,衣襟半敞着,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要脱不脱的样子。那肚子隐隐约约能看出一点弧度,他倒是不遮,就那么大大方方地站着,伸手勾住凌无念的衣领。
“给我点灵力。”
他把人抵在桌角,手撑在他两侧,不让他动。凌无念的手环在他腰上,很小心,像是怕碰着什么。
墨逐北低头亲了他一口,很大一口,凌无念被他亲得往后退了半步,又被拉回来。
灵力渡过来,温热的,顺着唇齿渗进去。墨逐北被喂得有些撑,可他不肯放,又亲了一下,又一下,亲了好几下。两个人就那么缠着,谁也不肯先松手。
墨逐北的目光往床上瞟了一眼。凌无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又收回来,摇了摇头。
“不可以。”
墨逐北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那样也可以喂。动静小一点。”
凌无念的耳根红了。他抿着唇,不说话,也不动。墨逐北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邪念又往上窜,刚准备伸手去抱他,凌无念先开口了。
“我自己来。”
墨逐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往床边走,脱了鞋,老老实实地把衣服脱了,叠好放在一边。凌无念站在那里,看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墨逐北朝他招手。
“你羞什么?”
凌无念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墨逐北伸手解他的衣,一根带子一根带子地解,解得很慢。凌无念没有说话,也没有躲,只是低着头,看着他的手。
“师兄,是你说的。”
“对,我说的。”
墨逐北解开了他的发带,白发散落下来,铺在肩上,垂在胸前。凌无念低下头,吻住他。他吻得很轻,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墨逐北的手伸向他的背——不算光滑,布满了伤痕,一道一道的,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已经变成了淡白色的疤痕。
凌无念在那里喂着他,灵力一点一点地渡过来。墨逐北被他弄得很疼,没什么技巧,可他不说。
他环着凌无念的脖颈,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
“你身上怎么这么多伤。”
凌无念没有回答。他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墨逐北没有再问。他闭上眼,感受着那东西,温热的,活着的。
这就够了,哪怕他什么都不懂,哪怕他笨手笨脚的,哪怕他弄疼了他。是他,就够了。
凌无念的白发垂下来,和墨逐北的黑发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墨逐北闭着眼,手指在他背上轻轻描着那些疤痕,一道一道地描,像是在记什么。
凌无念低下头,在他额间落下一个吻。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墨逐北没有睁眼。他弯了弯唇角,笑得很浅,基本上看不出来。
墨逐北被喂撑了,餍足地窝在那里,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凌无念的白发。
凌无念乖乖巧巧地躺在他身边,不像刚才那般生猛,倒像只吃饱了就不动弹的猫。
墨逐北偏头看他。“还会变回去?”
凌无念沉默了一瞬。“暂时不会。”他自己也觉得奇怪。那根维系着什么的线没有收紧,反而松了。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是隐隐觉得不安。墨逐北没有追问,伸手把他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他发顶。
“那就多待一会儿。”
窗外月色正好。凌无念靠在他胸口,听着那一下一下的心跳,慢慢闭了眼。
而另一边,清都站在天界最高处。云海翻涌,在他脚下铺成无边无际的白。
帝尊坐在蒲团上,面前搁着一局未下完的棋,手里捏着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方,没有落。
“清都。”帝尊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你想强行把情感剥离出去?”
清都站在那里,白发被风吹起,道袍猎猎。“是。”他的声音很平,“那不是我的。”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