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都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你要走吗?”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谢祉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门口。日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回过头,看着那个坐在桌边的小孩,忽然笑了一下。“小可爱,你能不能记住我?我可是当过你老师的。”


    清都看着他,那张脸上的表情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我不会记你。”他说,“你只是个过客。”


    谢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吧。”他转过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另外,凤凰,你会死一次。”


    谢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就那么咒我死啊!”


    谢祉摆了摆手,大步往外走。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竹林尽头。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把他的话吹散了。“走了——”


    清都站在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看了很久。他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那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琴弦。“我们可以是朋友,对吗?”


    没有人回答他。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屋里。桌上还搁着那架琴,漆面粗糙,木头也一般。


    他坐下来,手指搭上弦,弹了一个音。断断续续的,一个音一个音地往外蹦,和谢祉教他那天一模一样。


    裴辞回来的时候,清都正坐在蒲团上念经。裴辞站在门口,听他念完一段,点了点头。“可以。”他走进来,在对面坐下,“准备一下,下山。”


    清都的手在经书上停了一下。“去哪里?”


    “天阙的皇宫。”裴辞看着他,目光平静,“去见你的父母。”


    清都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他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膝上的经书。窗外的梅树冒了新芽,细细的,嫩绿的,在风里颤着。


    那天夜里,他把琴从屋里搬出来,搁在膝上,坐在院子里。月亮很圆,把院子照得雪白。他伸出手,手指搭上弦,弹了一个音。


    只弹了一个音。弦在月光下微微颤动,发出细细的声响。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上,看着那架琴,看了很久。


    他把琴搬回屋里,放在桌上。那枚从谢祉袍子上掉下来的羽毛,赤金色的,被他收在经书里,夹在某一页。


    他没有拿出来看,也没有扔掉。经书合着,搁在桌上,和琴并排。


    他吹灭灯,躺在床上,闭着眼。耳边还有琴音在响,断断续续的,像刚学走路的小孩。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蒙住了耳朵。琴音还在。他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房梁。


    那架琴搁在桌上,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弹它。他看了很久,又闭上眼。


    第67章 舟回故渡8


    天阙的皇宫比清都想象中要大。朱红的大门,金黄的琉璃瓦,白玉铺成的台阶一级一级地往上延伸,看不到尽头。


    他跟在裴辞后面,步子迈得很小,道袍的衣摆拖在地上,被他自己踩了好几次。裴辞走得很稳,道袍纹丝不动,像是走了很多遍这条路。


    他的头发很短。裴辞替他染好了,用墨汁调的色,一点一点地涂上去,染了很久。染完之后,裴辞退后一步看了看,点了点头。


    清都看不见自己,他只知道头发贴在头皮上,硬邦邦的,像戴了一顶不合时宜的帽子。


    他低着头,不去看两边那些侍卫和宫女。那些人站在廊下,站得笔直,目不斜视,可他总觉得他们在看他。


    大殿比外面更亮。阳光从高高的窗棂漏进来,落在地上,把金砖照得发白。高坐上的那两个人,穿着玄黑色的袍子,上面绣着暗金色的龙纹。


    皇帝坐得笔直,手里捏着一串佛珠,没有捻。皇后的肚子很大了,靠在椅背上,微微侧着头,看着门口的方向。


    他们身旁站着好几排侍女和太监,屏着呼吸,像一群不会动的摆设。


    裴辞停下来,行了个礼。“陛下,娘娘。”


    清都也跟着停下来,学着师父的样子弯下腰,声音小小的。“陛下,娘娘。”


    裴辞没有直起身,侧过头看他,声音放低了,却还是稳稳的。“错了。叫父皇,母后。”


    清都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他抬起头,看着高坐上的那两个人。皇帝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裴辞身上,像是在等什么。


    皇后看着他,那目光很沉,沉得他有些喘不过气。他张开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父皇。母后。”


    没有人回答他。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烟气升起的声音。皇帝捻了一下佛珠,那声轻响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皇后看了皇帝一眼,又转回来,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那一头染过的短发上,停了一瞬。


    “给道长安排好住处。”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政务。


    皇后接了一句,声音比皇帝柔和些,却也淡淡的。“叫清都啊。”她像是在品这个名字,说得很慢,“确实是个好名字。”


    清都站在那里,等着她说下一句。她没有说。裴辞行了个礼,带着他退了出去。清都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皇后靠在椅背上,手搭在隆起的肚子上,没有看他。皇帝捻着佛珠,也没有看他。


    他被安排在一个偏殿里。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桌上搁着一炉香,已经点上了,烟气细细地升上去。


    窗户对着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时候,叶子绿得发暗。裴辞看了看屋子,点了点头,让他坐下。


    “这几日要避谷。”裴辞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放在桌上,“丹药在这里。每日一粒,清水送服。”


    清都看着那个瓷瓶,白瓷的,光素的,没有花纹。“师父不一起吃吗?”


    “我还有事。”裴辞没有多说,转身走了。


    清都一个人坐在屋里,把瓷瓶打开,倒出一粒丹药,放进嘴里。很苦,他咽下去,苦味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他把瓷瓶盖好,放在桌上,走出门,坐在廊下。


    院子里很安静。桂花树的叶子一动不动,没有风。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叫,很快又没了。


    他坐在那里,不知道坐了多久。一颗球滚到了他脚边。彩色的,用碎布缝的,针脚很粗,里面的棉絮都露出来了。他弯腰捡起来,捧在手里,抬起头,看见一个小孩站在不远处。


    那小孩穿着锦袍,头上戴着一顶小金冠,手里还攥着另一颗球。他没有走过来,站在几步开外,看着清都手里的球,又看着清都的脸,退了一步。


    清都站起来,把球递过去。“给你。”


    那小孩没有接。他又退了一步,那目光从清都脸上移到他头发上,又移回他脸上,像在看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旁边一个嬷嬷凑过来,在那小孩耳边说了句什么。小孩的脸色变了,变得很快,像是有人往他脸上泼了一层霜。


    “母妃说你是兵人。”那小孩的声音脆生生的,说出来的话却像刀子,“连人都称不上。这东西脏了,我不要了。”


    他把手里那颗球往地上一扔,转身跑了。嬷嬷跟在后面,脚步声碎碎的,很快就远了。


    清都站在原地,手里还捧着那颗球。他低下头,看看自己,不脏的。衣服是干净的,手也洗过了。


    他又抬起头,院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他和那棵桂花树,和地上另一颗被扔掉的球。


    他把两颗球都捡起来,放在廊下的台阶上,并排摆好。然后坐回去,继续看着那棵桂花树。叶子还是不动,没有风。


    他忽然想起道观里的那棵梅树,冬天会开花,红得像血。这里没有梅花,只有桂花,还没有开。


    这里的人好像都不喜欢他。下人们送饭的时候,把食盒放在门口就走,从不进门。


    打扫的宫女进来过一次,看见他坐在桌边念经,匆匆擦了几下桌子就出去了,像是多待一刻都会被什么脏东西沾上。他不明白。他什么都不懂,可他能感觉到。


    兵人。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词。他不知道什么意思,在他的想法里,这只是一个别样的称呼。就像师父叫他清都,谢祉叫他小可爱。不一样,又好像差不多。他把这个词收在心里,没有问任何人。


    皇后来看他的那天,天气很好。阳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地上,暖融融的。


    清都正坐在桌边念经,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皇后站在门口。


    她穿着宽松的常服,肚子比上次见时更大了,手搭在上面,一步一步走得慢。身边只跟了一个宫女,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清都站起来,有些手足无措。他看着她走进来,在对面坐下,那目光落在他脸上,看了很久。


    “清都啊。”她先开了口,声音比上次柔和些,“我们坐着,让母后好好看看。”


    他坐下来,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上,不知道该往哪儿看。皇后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肩,他缩了一下,很轻,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她的手停在那里,没有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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