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了就没了,你饿一顿又死不了。”他往屋里走,“给我找个地方住,老子要养伤。你不跟我讲,我分分钟杀了你。”
清都抱着锅,看着这个自来熟的背影。“我捡回来的一个阎王。”
他把谢祉带到裴辞的房间。屋子收拾得很干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还搁着半杯没喝完的茶,已经凉透了。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走的时候弄干净一点,”他说,“不然我要被打。”
“知道了。”
谢祉走进去,往床上一躺,被子一卷,闭上眼睛。清都站在门口,看着那扇没关的门,站了一会儿,走过去,轻轻带上。
夜深了。雪又下起来,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清都坐在自己的小屋里,把经书翻开,又合上。
他听着隔壁的动静,什么声音都没有。那个人大概是睡着了。
他吹灭灯,躺在被子里,睁着眼,看着头顶的房梁。
隔壁传来一声闷响。他坐起来,听了一会儿,又没了。他躺回去,闭上眼。
第66章 舟回故渡7
谢祉此人,爱玩爱闹,闲不住。伤还没好全,就在道观里东逛西逛,把每个角落都翻了一遍。
地方不大,甚至称得上破旧,院子里的梅树光秃秃的,墙根的苔藓绿得发暗,经书倒是很多,摞在桌上、架子上、窗台上,到处都堆着。他翻了翻,又放下了——看不懂。
几天下来,他发现这小子有个特点:嘴里说的和心里想的,完全不是一回事。他问他喜欢看经书吗,他说喜欢。可他翻经书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问他喜欢修道吗,他说喜欢。
可他坐在蒲团上的时候,总是看着窗外。他什么都说喜欢,什么都不拒绝。可谢祉看得出来,他不喜欢。他只是强迫自己喜欢。
“你不喜欢吃白水煮萝卜吧?”有一天他忽然问。清都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谢祉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小脸,笑了。“不喜欢就说呗,又不丢人。”
清都低下头,喝了一口粥。“习惯了。”又是这三个字。谢祉没有再问。
他每天上山找野味。兔子,山鸡,偶尔运气好能逮到一只野鸭,回来就在灶台上整治。
道观里飘着肉香,清都坐在门槛上,看着他在灶台前忙活。谢祉把烤好的兔子腿递给他,他接过来,咬了一口,停了一下,又咬了一口。
“你师父不给你备点肉啊?”
清都嚼着肉,含糊不清地说:“师父说此类对经脉无异。”
他咽下去,又补了一句,“再过两年,连白水煮萝卜都不能吃了。只能吃辟谷丹。”
谢祉靠在椅背上,翘着腿。“所以你就背地里开荤?”
清都嗯了一声,继续啃兔子腿。谢祉看着他吃得满嘴油光的模样,忽然觉得好笑。
“那你还挺惨的。”他把另一条腿也递过去,“不像我,自由自在的。什么时候我带你出去玩啊?总呆在这里,闷也闷死了。”
清都的手顿了一下。“我不可以下山。”
“我知道你师父不允许。”谢祉凑过来,压低声音,“我们俩悄悄去,悄悄的回来,不就成了吗?”
清都咬了一口肉,嚼了很久。谢祉也不催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往门口走。
“那我先去,你慢慢想。”
他还没走到门口,袖子被拉住了。清都站在他身后,仰着脸,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我要去。”
谢祉笑了。“走呗。”
白光一闪,他变回原形。一只毛茸茸的凤凰蹲在地上,赤金色的羽毛在日光下亮得晃眼。他歪着头,用喙碰了碰清都的手。“上来。”
清都爬上去,抓着他脖子上的羽毛,坐稳了。凤凰振翅,从道观上空掠过,山风呼呼地吹,清都闭上眼,又睁开。
山下很热闹。街市从东头铺到西头,卖糖葫芦的,卖面人的,卖胭脂水粉的,挤挤挨挨。
清都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人,东看看,西看看,眼睛都不够用了。谢祉变回人形,牵着他的手。“抓好了,别走丢了。”清都攥紧了他的手指。
谢祉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那一头短得参差不齐的头发上。“你自己剪的?”
“嗯。”清都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太长了麻烦。我不会梳。”
其实师父会帮他剪。每年一次,用普通的剪刀,剪得很短。师父说,修行之人不该把心思花在这些无用的地方。
他应该把全部精力放在修道上。他有天赋,会有很高的成就。
谢祉没说什么。他牵着他,穿过人群,在卖糖葫芦的摊子前停下来,买了一串,递给他。
清都接过来,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他从来没有吃过这种东西。他又咬了一口,慢了些。
他们去听戏。台上唱着不知名的曲目,咿咿呀呀的,清都听不太懂,可他看得很认真。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乐师身上,落在他们的手指上,落在琴弦上。谢祉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站起来,走出去。
回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一架琴。不贵,木头也一般,漆面甚至有些粗糙。他把琴搁在膝上,拨了几个音。“想学吗?”清都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道观的院子里,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积雪照得发白。
谢祉把琴搁在膝上,手指搭上弦,拨了一个音。弦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清都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听着。
“过来。”谢祉叫他。清都挪过去。谢祉握着他的手,把手指放在弦上。一根一根地教,哪个音在哪根弦,哪个手指该按哪里。
清都学得很快,一遍就记住了。谢祉松开手,让他自己弹。他弹得很慢,一个音一个音地往外蹦,断断续续的,像刚学走路的小孩。
可他弹得很认真,每弹一个音都要停一下,确认自己弹对了,再弹下一个。
谢祉靠在梅树上,听着那些断断续续的琴音。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雪地上。
“你看,”他忽然开口,“我都教你了。我算不算是你的老师?”
清都的手停下来,抬起头。谢祉看着他,笑了。“叫声老师来听听。”
清都看着他那张笑嘻嘻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雪地照得亮堂堂的。
他低下头,手指搭上琴弦,拨了一个音。“老师。”
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谢祉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深了。他伸手揉了揉那颗短短的、扎手的脑袋。“乖。”
清都没有躲。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琴弦上的手指。弦还在微微颤动,发出细细的声响。
夜风吹过来,梅枝上的雪簌簌地落下来,落在琴上,落在他的手上。他没有擦,就让它落着。
那之后,谢祉时不时就会变回原形。许是伤还没好全,他变成一只毛茸茸的小凤凰,蹲在桌上,歪着脑袋看清都念经。
清都的手指从经书上移开,碰了碰他的羽毛。赤金色的,软软的,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你是凤凰,”清都忽然问,“可以生蛋吗?”
谢祉正啄着自己翅膀下的绒毛,闻言差点从桌上栽下去。他稳住身形,抬起头,那双黑豆似的眼睛瞪着清都。“我生了你好炖来吃了。”
清都“嗯”了一声,面无表情地继续翻经书。谢祉白了他一眼——这小子是把他当母鸡了?
他啄了啄自己的毛,越想越气,扑棱着翅膀飞到清都脑袋上,爪子踩着他的头发,居高临下地看着那本经书。
他看着这个小孩,天赋确实不错,修的无情道,根骨清奇,是个好苗子。就是这人呆呆傻傻的,一本正经得让人想逗。
他又看了看自己,渡劫失败了,修为倒了大半,落在这破道观里养伤。天道我去你大爷的。
无聊的时候,他就去逗清都。变成小凤凰,跳到他的经书上,爪子踩着字,翅膀张开,挡住他视线。“清都,清都,小可爱,看看我呗。”
清都面无表情地把他的翅膀拨开,他又伸过去。来回几次,清都索性不看了,盯着他。“经书大道,哪有我好玩?”
清都看着那只蹲在自己书上、理直气壮的小胖鸟,沉默了一会儿。“你什么时候走?”
“好了就走。”谢祉从他书上飞下来,变回人形,往美人椅上一躺,慵懒得很。日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腰间那块玉上,玉身漆黑,却泛着幽暗的光,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清都的目光被那东西吸引过去。谢祉注意到了,把玉解下来,在手里抛了抛。“你喜欢这个?”他把玉递过去,“我的,我的法器。其名玄圭。”
清都接过来,玉很凉,贴在掌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翻来覆去地看,那黑沉沉的玉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它确实挺神的。”
“那是,你也不看是谁炼的。”谢祉把玉拿回去,重新挂回腰间,“我打算走了。多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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