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孩子,别怕。”
她的手指落在他发顶,很短的发,扎手。她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很慢,像是在摸一件很久没有碰过的东西。清都没有再躲,他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师父都教你些什么?”
“大道。剑术。”他顿了顿,“还有不用把自己当人看。”
皇后的手停了一下。“这些啊。”她收回手,目光落在他那一头短发上,“是师父给你剪的?”
清都点了点头。“有时是我,有时是师父。我不会。”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师父说我不用蓄长发,那样也麻烦。”
皇后没有接话。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窗外的光移过来,落在两个人之间,把空气里的尘埃照得清清楚楚。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清都坐在那里,等着她开口。她什么也没说,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好好念经。”她走了。
清都坐在桌边,听着脚步声远了。他低下头,把经书翻开,找到刚才念到的那一页,继续往下念。念了两行,停下来,看着那些工工整整的墨字,一个都看不进去。
他把经书合上,站起来,走到廊下。那两颗球还摆在台阶上,并排着,没人来拿。
他蹲下来,把球翻了个面,棉絮又露出来一些。他把棉絮塞回去,拍了拍,放在原来的位置。
他渐渐大了些,个头蹿了不少,发却还是那样短。在皇宫里,他像一团空气,人人都能穿过他,却没有人愿意多看他一眼。
他慢慢懂了那是什么意思。清都只是法号,别人有名有姓,他没有。兵人是东西,不是人。可他会思考,会疼,会难过——他是人,不是东西。
裴辞来的时候,桂花开了。满院子的香气,浓得化不开。师徒俩坐在廊下,裴辞看着那棵桂花树,看了很久。
“清都,道法的尽头是孤独的。或许往后,只会有你一个人。”
“徒儿知道。”
“你天赋很好,比我强得多。我现在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为了你好。”
裴辞转过头,看着他,“你知道什么是无情道吗?无情便是你接下来要做的。看众生为蜉蝣,你对感情并不了解,这个时候舍弃是最好的。”
清都的手指在膝上蜷了一下。“我……”
裴辞拍了拍他的肩:“殿下,你应喜欢大道,而不是其他东西。剔除情魄,这是你该做的。”
清都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有裴辞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顺从,是火。“所以我连情感都保留不下来吗?我不愿意。”他站起来,声音在发抖,“我不喜欢经书,我不喜欢你说的大道。那是您的想法,不是我的。”
裴辞的眉头微微皱起。
“我不喜欢剪头发。”清都的声音越来越大,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我不喜欢他们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我只想跟普通人一样,这不可以吗?这也是奢侈吗,师父!”
裴辞站起来。他脸上没有和善,没有温和,什么都没有。冷冰冰的,像一堵墙。
“你没得选,清都。你应该好好听师父的话。我不会害你,你是我养大的,师父怎么可能会害你?”他顿了顿,“等着陛下的宴席一过,我们便回去吧。好吗,清都?”
“我不要回去。”清都往后退了一步,“那样我会变成怪物的。那不是我。我不想没有情感,我不想只当做工具一样存在。我是人,我不是东西。”
“殿下,你是连师父都敢忤逆了。”裴辞的声音冷下来,“我教过你什么?不用把自己当人看。你完全没有听进去。”
他抬手,按在清都肩上。灵力涌进去,像冰水灌入经脉,将他的修为一层一层封住。清都挣扎了一下,又一下,那封印却越收越紧,把他钉在原地。他抬起头,看着裴辞。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是从来没有认识过这个人。
“我并不想在这里打你。”裴辞从袖中取出鞭子,声音很平,“但现在,这是个教训。”
清都被要求跪在金砖上。膝盖磕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疼从骨头缝里往上钻。他捧着经书,一字一句地念。裴辞站在他身后,鞭子落下来。
第一下。他念出声:“道可道,非常道。”
第二下。他咬住牙:“名可名,非常名。”
十下。二十下。三十下。血从衣袍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金砖上,暗红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光。后背像被烙铁烫过,从肩胛到腰际,一道一道的,火烧一样。
他还在念。念到后来,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念什么。那些字从嘴里往外蹦,像被线牵着的木偶,一个字一个字地,没有温度。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裴辞收了鞭子。血从鞭梢往下淌,他一滴一滴地擦干净,卷好,收回袖中。
“好好跪着。”他的声音很平,“没有我的允许,不准站起来。”
脚步声远了。门关上了。
清都一个人跪在那里。血还在流,从后背淌下来,顺着衣袍的褶皱往下渗。桂花香从窗棂漏进来,甜得发腻,和血腥气搅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膝上的经书。纸页泛黄,墨迹工整,每一个字他都认识,每一个字都不知道在说什么。他看了很久,把经书合上,放在地上。他不念了。
月亮移过去。从他身上移到地上,从地上移到墙上。血不流了。伤口结了痂,硬邦邦的,贴在衣袍上,动一下就裂开,又流一点,又凝固。他跪在那里,没有动。
后来的几天,裴辞来给他上药。屋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清瘦的背上。裴辞把药放在桌上,拿起一块布,蘸了药,敷上去。
清都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他没有出声。裴辞的手很稳,动作很轻,像在做一件做了很多遍的事。
上完药,他站在清都身后,看着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痕,站了很久。
“殿下比我强得多。”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这条道路对你来说会很顺利。没有情感不代表是怪物。你只要看得坦荡一点,就不会那么痛苦。我无法去走的路,殿下会走得很顺利。”
他绕到清都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清都,你要明白,是他们不要你,我才收养了你。不然你早就死了。”他顿了顿,“你喜欢大道,知道吗?”
清都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他没有说话。裴辞等了一会儿,等不到回答。他伸出手,捏住清都的下巴,迫使他张开嘴。
灵力从指尖涌进去,像一根无形的线,牵着他的舌头,牵着他的喉咙,牵着他每一寸想要反抗的肌肉。
清都挣扎了一下,又挣扎了一下。那根线牵着他,一字一句地从他嘴里往外挤。
“徒儿……知道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琴弦。裴辞松开手,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站起来,理了理衣袍。
“嗯,很对。”他转过身,把药瓶收好,“你的情感,我也会帮你剔除的。那不会很痛。”他回过头,看着清都,“你愿意的,是吗?”
清都跪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膝上的手。那双手已经不抖了。他张开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很平,平得像没有风的湖面。
“我愿意。”
裴辞对他点了点头,端着药走了。
皇后来看他的那天,天气很好。阳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地上,暖融融的。
她牵着两个孩子,一男一女,五六岁的模样,都瘦瘦小小的,脸色苍白,像两株没晒够太阳的幼苗。
她看着清都,眼底全是宠溺,只是那目光没有落在他身上——是落在她牵着的两个孩子身上的。
“皇儿,打疼是吗?”她终于看他,语气里有一点什么,很快又散了。
清都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母后,我没事的。”
她怀里抱着那个小女孩,孩子指着清都,仰着脸问:“他是哥哥吗?”
皇后低头看了清都一眼,那目光很快,像风吹过水面,转眼就平了。她的语气还是宠溺的,可说出来的话,却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割。
“是兵人。不是哥哥。”
小女孩歪着头,不明白。“什么是兵人啊?”
皇后没有看她,她看着清都。那句话是对孩子说的,可那目光,那语气,分明是说给他听的。
“是天阙锋利的刀。一把趁手的兵器。可以有情感,也可以没有——”她顿了顿,“没有情感是最好的。”
清都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她牵着她的一双儿女,走得很快,像是多待一刻都会被什么脏东西沾上。脚步声远了。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只剩桂花香,浓得化不开。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是人的手,五根手指,有骨节,有指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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