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都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可那里面有太多的情绪了。


    像是被压了很久的洪水,从冰层下面涌上来,把那些清清冷冷的东西都冲走了,只剩下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笨拙的、不知道该怎么做的人。


    “我很想知道,”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这是什么感觉。”


    然后他亲了上去。没有犹豫,没有试探,扣着他的手,把他按在墙上,强行亲了上去。


    那个吻有太多的情绪了,多得装不下,从唇齿间溢出来。


    有强占,有索取,有压抑太久的疯狂,还有一种笨拙的、不知道怎么表达的东西。


    他亲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这个人揉进骨血里,又像是怕一松手就会消失。


    墨逐北被他亲得喘不上气,用力挣开,一巴掌扇过去。


    比上次还响,比上次还狠。清都的脸偏到一边,白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他没有动,就那么站着,像一尊被人推倒的雕像,碎了,却还勉强站着。


    “妈的,你要玩找别人玩去!”墨逐北抹了一下嘴角,血蹭在手背上,“老子没心思陪你玩!你有病吗?”


    前一秒还要杀他,后一秒就这样。他不是不知道这个人心里在想什么,他只是不想知道。


    清都别过脸,站在那里,没有看他,也没有看任何人。他的手垂在身侧,微微蜷着,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墨逐北大步往外走。衣摆拖在地上,沙沙地响。他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清都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琴弦。


    “老师。”


    第65章 舟回故渡6


    天阙。


    那个名字如今已经很少有人提起了。史书上记着,说它曾是古国,富足,常胜,皇帝信奉修道之事,举国上下都跟着炼丹、画符、求长生。


    皇宫里常年燃着香,道士比朝臣还多,皇帝有一半的时间待在丹房里,另一半时间在等丹药炼成。


    皇后诞下太子的那天,皇宫里没有喜庆。因为那孩子生来一头白发。


    司天监连夜上书,说此子不祥,恐乱国运。朝臣们跪了一地,请皇帝处置。皇帝没有处置,也没有抱他。


    他把自己关在丹房里三天三夜,出来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送去道观。”


    那孩子没有名字。无名无姓,生来白发,从会走路起就待在道观里。道观建在山上,很高,云缠在半山腰,终年不散。


    观里只有一个老道士,叫裴辞。裴辞给他取了名字,那不能叫名,是法号——清都。


    雪下了一夜。院子里的梅花开了,红得像血。清都站在廊下,穿着厚厚的道袍,手里捧着一卷经文。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把纸页吹得哗哗响。他低下头,继续念。念错一个字,就要重来。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裴辞坐在屋里,隔着窗听他念。念完一遍,停下来。


    “错了。”裴辞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不高不低,“‘无名天地之始’之后是什么?”


    清都沉默了一瞬。“……有名万物之母。”


    “再念。”


    他低下头,从头开始。“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雪落在经文上,化了,洇开一小片墨迹。他没有擦,继续念。


    春天来的时候,雪化了,梅花也谢了。裴辞下山去了,留他一个人在观里。他一个人念经,一个人扫地,一个人做饭。


    饭糊了,他也没倒,就着糊味吃下去。院子里有一棵老梅树,枝干虬曲,不开花的时候光秃秃的,不好看。


    他坐在树下,看天。天很高,云很白,偶尔有鸟从山那边飞过来,又飞回去。他没见过山那边是什么样子。


    裴辞回来的时候,带了几本新经书。清都接过来,翻开,看了几页,又合上。


    “师父,这些有什么用?”


    裴辞正在泡茶,手顿了一下。“这是道,是你应该走的路,是你一辈子该去追寻的。”


    清都垂下眸子,看着自己手里的经书。纸页泛黄,墨迹工整,和以前那些没有什么不同。


    他不喜欢这些,那些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却不知道在说什么。可他不想扫师父的兴。他把经书收好,点了点头。


    “知道了。”


    裴辞看着他的背影,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茶泡好了,他倒了一杯,放在对面。清都没有来喝。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梅树。


    大雪封山的时候,裴辞又下山了。这次走得急,说是山下有事,来不及等雪停。清都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


    “师父,”他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吞了,“什么时候回来?”


    裴辞没有听见。雪越下越大,把脚印都盖住了。清都关上门,走回屋里。经书还摊在桌上,他坐下来,看了一眼,又合上。


    他一个人待了很久。


    那天他上山去捡柴。雪很深,踩下去没过脚踝。他在林子里走了很远,远到回头看不见道观的屋檐。就在那时候,他看见了一团东西。缩在树根底下,毛茸茸的,颜色很好看,赤金色的,在雪地里格外扎眼。


    他蹲下来,拨开积雪,是一只鸡。跟平常的鸡不一样,羽毛亮得晃眼,缩成一团,在发抖。


    清都把它抱起来。那东西很轻,浑身冰凉,翅膀耷拉着,像是受了伤。


    他把它揣进怀里,大步往回走。柴也不捡了,一路小跑着回去。


    他烧了水。大锅,满满一锅,搁在灶上,火苗舔着锅底,水咕嘟咕嘟地响。他把葱姜蒜拍碎了搁在案板上,又翻出一小罐盐,搁在灶台边。


    那小鸡在桌上动了动,翅膀扑棱了一下,睁开了眼。是一双黑豆似的眼睛,瞪着他,带着一点没睡醒的茫然。


    清都把开水端上来了。锅很大,水很烫,热气扑在脸上,糊了一脸的雾。他把那小鸡拎起来,准备往里放。


    那小鸡开口了。


    “小屁孩,你想干嘛?”


    清都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手里那只毛茸茸的东西,那东西也看着他,黑豆似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他咽了咽口水。


    “我在救你。”他说,声音很镇定,“你身体太冷了,我给你暖一下。”


    那小鸡低头看了一眼那锅滚烫的开水,又抬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写满了“你逗我”。


    “暖到胃里吗?”它的声音拔高了,“想来我堂堂一只大凤凰,怎么能被一个小孩当成一盘菜?”


    清都把它放在桌上,转身把调料端过来。葱姜蒜,盐,还有一小碟酱油,整整齐齐地摆在它面前。他竖了个大拇指。


    “你炖了会很香。葱姜蒜,再加点小火慢炖——”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会很好吃的。”


    那小鸡炸毛了。它扑棱着翅膀飞起来,落在他手背上,狠狠啄了一下。


    “老子不是一盘菜!你要是敢把我炖了,我杀了你!”


    清都看着手背上那个红印子,又看着那只气鼓鼓的小鸡,眨了眨眼。白光一闪。


    那小鸡不见了,桌上坐着一个青年。墨发束着,剑眉星目,整张脸攻击性十足,穿着破了好几处的红衣,靠在桌上,翘着腿,看着他。


    “你还想吃吗?”


    清都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很认真地回答:“太大了,不好炖。”


    那人的脸黑了。“你听不懂人话啊?”


    “你是鸡。”


    “去你大爷的鸡!老子是凤凰!凤凰!不是鸡!”他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来,环顾四周,像是在看自己家,“你叫什么?”


    “清都。”


    “这不算是名啊。”谢祉看着这间简陋的屋子,墙上挂着经书,桌上摊着未读完的卷轴,窗外是一棵光秃秃的老梅树,“你的法号。我问的是你姓什么,有什么字。就比如我,姓谢,单名一个祉字。”


    清都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我没有。”


    谢祉愣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这个五六岁的小孩。头发很短,剪得参差不齐,像是自己拿剪刀修的。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他摆了摆手。


    “算了,清都就清都呗。”他往窗外看了一眼,“这地方就你一个人?你师父呢?”


    “他不在。”


    合着就他一个小孩自己待着。清都抱着那个大锅,准备把水倒了。谢祉喊住他。


    “哎哎哎,你还没放弃吃我啊?”


    清都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今天的饭没了。”水烧开了,鸡却没下锅。他本来打算用这锅水烫那只鸡的。现在鸡没了。他在懊恼自己没东西吃。


    谢祉看着他抱着锅站在灶台前的样子,小小一个人,锅比他还大,抱得歪歪斜斜的,差点连人带锅翻过去。他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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