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绾绾。”


    第17章 镜花水月8


    夜色渐深。


    墨逐北看了一眼床上那个安静的身影——凌无念已经睡下了,白发散落在枕边,白纱依旧覆着眼,呼吸平稳而绵长。


    他收回目光,指尖掐了个诀。


    光芒散去,那只毛茸茸的小胖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红衣墨发的男人。


    墨逐北站在窗前,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张脸俊美得近乎妖异,眉眼间天然带着三分邪气,尤其是额间那一抹朱红魔痕,在月下愈发显得妖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肚子不像原形时那么明显,但衣料下依然能看出微微的弧度。


    他伸手按了按,那里头的小东西似乎感应到什么,轻轻动了一下。


    “……消停点。”他低声嘟囔。


    收回手,目光再次落在床上那人身上。


    怎么偏偏被他捡到了?


    墨逐北想不通。


    千百年追在自己屁股后面说要杀他的死对头,结果捡了他这只落难的鸟,天天亲亲抱抱当宝贝养。


    4个月前发生了什么他什么都不记得。


    但多了一样东西,多了个蛋。


    百无聊赖地在屋里转了两圈,拿起桌上的茶杯把玩两下,又放下。


    太无聊了,他指尖一弹,几只迷你版的小鸟凭空出现。


    指甲盖大小,毛茸茸的,蹲在桌上仰着脑袋看他,眼睛又大又圆,啾啾叫个不停。


    “去。”墨逐北指了指门窗的方向,“把这地方给我盯紧了。有什么动静,回来报。”


    迷你小鸟们扑棱着翅膀散开,转眼消失在各个角落。


    墨逐北重新坐回窗边,支着脑袋,望着窗外的月色。


    要是以前,这种破地方他一个法术就能夷为平地。什么张府,什么鬼手傀尸——用得着这么费劲?


    现在倒好,魔力被肚子里这小东西压得死死的,做什么都得束手束脚。


    他斜眼瞥了瞥床上那人。


    明明是你带弟子下山历练,到最后出力的是我。臭小子,你在那干看着。


    心里这么想着,目光却不知不觉又落回那张脸上。


    睡着的凌无念,没了白日那股清冷疏离的劲儿,白发散着,侧脸安静,看起来……


    他收回目光,继续看月亮。


    暗室深处。


    祁珩蹲下身,与那个蜷缩的身影平视。


    张绾绾掩面痛哭,泪水从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滚落,顺着脸颊滑下,滴在腐烂的伤口上。她浑身颤抖,声音断断续续:


    “我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我醒来时,就在这里……就连身体……”


    她抬起那只狰狞的手,看着它,声音里满是绝望。


    “我渐渐看着它烂掉……看着自己的身体腐烂……”


    祁珩喉结动了动,放轻声音:“他们都说,你是为了情郎自杀。”


    张绾绾猛地抬头。


    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情郎?”她苦笑着,笑容比哭还难看,“我没有情郎。”


    她垂下头,声音低下去:


    “我身子不好,常年躺在床上,连下地都困难。每日只能见见张府的花花草草,在内院中……除了小厮和父亲,我连其他男子都没见过。”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哪儿来的情郎?”


    祁珩愣住了。


    张绾绾抬起眼,看着他,那只完好的眼睛里蓄满泪水。


    “况且……他也看不上我这破败身子。”


    “张姑娘,你莫要这么说——”祁珩想安慰她,话还没说完,手腕忽然一紧。


    张绾绾抓住了他。


    那只手一半是完好的,一半是森森白骨,抓着他的力道却大得惊人。她看着他,眼里忽然有了光——是那种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的光。


    “一定是霖霖。”她说,声音颤抖着,“一定是她做的。”


    “霖霖?”


    “我的胞妹。”张绾绾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脸,“光看这半张脸,小公子,我和她一模一样,对吧?”


    祁珩看着那半张完好的脸,点了点头。


    张绾绾的手慢慢松开了。


    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梦呓:


    “自幼爹娘教我琴艺,教我诗书。他们都夸我聪明,一学就会。霖霖差一点……他们就总是把目光转到我身上,说我是名正言顺的大家闺秀。”


    “又因为我这身子……爹娘对我的关心就要多些。霖霖被冷落了。”


    她顿了顿,抬起头,那只完好的眼睛里倒映着微弱的烛光。


    “我像太阳一样,一直活在戏台上。”


    “她像月亮,像影子……在我身后。”


    泪水从她眼角滑落。


    “可能是因为这些……她才怀恨在心的吧。”


    “恨我抢走了她的所有。”


    暗室里安静得只剩哭泣声。


    祁珩蹲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半人半鬼的女子,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那个珠光宝气、笑容温柔的张家当家。


    张绾绾松开他的手腕,重新把自己蜷缩起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哭声压抑而破碎。


    祁珩沉默了很久,才轻声开口:


    “张姑娘,我会帮你。”


    墨逐北正支着脑袋看月亮,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窗台。


    忽然,他眉头一挑。


    有一只迷你鸟回来了——不是从门窗,而是从墙角一个极不起眼的小洞里钻出来的。


    那小家伙浑身绒毛乱糟糟的,脑袋上还挂着几缕蛛网,被缠得晕头转向,嘿咻一声滚到祁珩脚边。


    太小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墨逐北透过它的眼睛“看”过去——


    祁珩蹲下身,把那小东西托起来,小心翼翼地帮它弄掉脑袋上的蛛网。那动作还挺温柔。


    然后祁珩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只迷你鸟身上,愣了一下。


    这鸟……怎么跟师尊那只一模一样?


    不对。师尊那只肥多了,可能是揣着蛋。


    这只顶多算缩小了多倍。


    墨逐北透过鸟眼看见张绾绾时,那小东西忽然激动起来,啾啾啾叫个不停,绒毛都炸开了。


    张绾绾好奇地抬起头,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天真:“我在这里还没见过这么稀奇的玩意儿……”


    那迷你鸟清了清嗓子,开口说话了。语气冷静,不紧不慢:


    “光看样貌,姑娘想必就是绾绾小姐。在下姓——凌”


    “前辈!”祁珩忽然插嘴,“你也姓凌吗?”


    墨逐北顿了顿。


    “……是是是,我姓凌。”他懒得解释,直接跳过,“你怎么到这儿来的?”


    祁珩如实回答:“被灵儿姑娘打下来的。”


    墨逐北沉默了一瞬。


    “中了美人计?”


    “没中!”祁珩矢口否认,语气坚定得像是怕被谁听见。


    墨逐北的声音从那只迷你小鸟嘴里传出来,冷静得不像一只绒毛都没长齐的小东西:


    “绾绾小姐在传闻中可是死了的,没想到被困在这里。”


    他顿了顿,“对了,姑娘可认识王二?此人可有什么心爱之人?”


    张绾绾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只小东西会问起一个家奴。


    “王二……”她想了想,“只有一人,张家的丫鬟,柳娘。他们两人是夫妻,说来还是父亲主持的婚事。”


    她抬起头,那只完好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茫然:“他们现在如何了?”


    墨逐北沉默了一息。


    “王二死了。”


    张绾绾的身子微微一颤。


    墨逐北没有接着说柳娘的事。他在心里确认了一件事——那个在照雪宗被救下的女子,那个有两张脸、会说“痛好痛”的走尸,就是柳娘。


    但他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看着张绾绾的反应。


    张绾绾垂下眼,那只完好的手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她没有再追问,只是沉默着。


    墨逐北收回目光,继续问:“绾绾小姐可还记得,你被囚禁时的经过?”


    张绾绾抬起头,眼里有泪光,却没有落下来。


    “那日……父亲、母亲带着下人,对了,还有王二他们,一块去江南谈生意。”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我就待在闺房。他们像往常一样送来了药,我服下后……就昏迷不醒了。”


    她顿了顿,声音开始发抖:


    “等我再次醒来时,我就在这里了。”


    “想来能做这档子事儿的,也只有我的胞妹了。”


    她苦笑着,那只完好的眼睛里终于滚下泪来,“她在外面肆意传播我身死的消息——”


    她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整个人蜷成一团。好容易平复下来,她才继续说,声音沙哑:


    “就是为了拿下张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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