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镜花水月7
张霖霖倚在软榻上,一手支着头,姿态慵懒而居高临下。
纱裙逶迤垂落,露出半截白皙的小腿。她的指尖抵着灵儿的下巴,轻轻往上抬了抬,迫使那张低垂的脸抬起来看向自己。
“你都帮了我一次,”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再帮我一次好不好?灵儿姐姐。”
明明是求人的话,动作却高高在上。
门后传来响动。
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摔打,瓷器碎裂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张霖霖眉头都没皱一下。她缓缓起身,走到墙边,抬手按下一块不起眼的砖石。
暗门无声滑开。
“是她又闹脾气了。”她回头,朝灵儿笑了笑,那笑容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暗室里隐约可见一个蜷缩的身影,长发散乱,看不清面目。
张霖霖没有进去。她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那道身影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转身,重新走到灵儿面前。
“灵儿姐姐。”她伸手,轻轻拉住灵儿的袖子,仰着脸看她,“你会帮我的对不对?”
那张脸上满是依赖和信任,像一只等着被顺毛的小猫。
“我最喜欢你了。”
灵儿低着头,没有看她。
沉默了几息,她才开口,声音很轻:“我会帮你。”
顿了顿。
“最后一次。”
她抬起眼,看向张霖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也想回家了。”
张霖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随即,那笑容更深了。
“回家?”她歪着头,语气软糯,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回哪儿去呢?”
她往前走了一步,贴近灵儿,仰着脸看她。
“听雪楼不要你了。你被逐出了师门。”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天真的疑惑,“你不过就是个<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哪来的家?”
灵儿没有动。
张霖霖伸手,环住她的腰,把脸埋进她怀里,抱得紧紧的。
“你生是我张家的狗,”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死也只能是我张家的鬼。”
她抬起头,看着灵儿,眼里满是认真。
“我不会让你走的。”
她踮起脚,在灵儿脸颊上轻轻蹭了蹭,像一只撒娇的猫。
“不要说走的话,好吗?”
灵儿依旧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张霖霖松开她,退后一步,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温柔得体的笑。
“你会为我处理好一切的。”
她转身,按下暗门的机关。
门缓缓合拢,将那间暗室和里面那道蜷缩的身影蜡烛被点亮。
微弱的火光在暗室中蔓延,一点一点吞噬黑暗,也一点一点照亮那个蜷缩在角落的身影。
“关掉……关掉……”
她把自己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抱住脑袋,整个人埋进阴影里,像一只受惊的兽。长发散落,遮住了脸,遮住了所有能被人看见的地方。
张霖霖没有关。
她举着蜡烛,缓缓绕着那个身影走了一圈。纱裙逶迤,脚步轻得像猫,烛火在她手中摇曳,投下忽明忽暗的光。
一圈。
两圈。
三圈。
她停下来,放下蜡烛,不知从哪儿摸出一面镜子。
“要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吗?”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笑,“姐姐。”
那个身影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缩得更紧。
张霖霖蹲下身,伸出手。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极温柔的事。指尖拂开散乱的长发,一点一点,露出底下的脸——
那张脸,和她一模一样。
只存在于半张。
另半张脸已经高度腐烂,皮肉翻卷,露出底下森森的白骨。一只眼睛还在,另一只眼眶里空空荡荡,只剩下黑洞。
“啊——”
她发出一声尖叫,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疯狂地往后缩,想要找个地方躲起来。可暗室就这么大,角落就这么一个,她无处可逃。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
那只手已经不再属于人类——指甲脱落,皮肤溃烂,露出底下扭曲的骨节。她看向自己的腿,同样如此。
怪物的手。
怪物的腿。
她把自己蜷得更紧,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像一只被遗弃的、濒死的小兽。
张霖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温柔极了。
“你不要随时发出那种声音。”她的语气带着点无奈,像在抱怨一只不听话的宠物,“很影响我休息的,姐姐。”
她蹲下身,凑近那张扭曲的脸,声音轻轻的:
“到最后,还是我赢了。”
“你是那个输家。”
角落里的身影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声音:“你没有赢……你没有……”
“我怎么没有赢?”
张霖霖站起身,张开双臂,像是在展示什么:
“整个张家都是我的。我是张家名正言顺的当家。”
她低头,看着那个蜷缩的影子,笑容甜美。
“是啊,我以前是比不过你。样样都比不过。你是张家的大小姐,人人都夸你琴艺无双,夸你才貌双全。我呢?我什么都比你差一头。”
她顿了顿,歪着头。
“可现在呢?你是阴沟里的老鼠。而我——”
她笑了。
“是前途一片光明的张家主人。”
角落里的身影没有再说话,只是蜷得更紧,把脸埋进膝盖里,发出细微的、压抑的呜咽。
张霖霖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你最好别再发出什么奇怪的声音。”她的声音冷下来,“要是再发出来,你的手脚就别要了。”
她转身,拿起蜡烛,走向门口。
烛火在风中摇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可不想把自己亲爱的姐姐,”她回过头,笑了笑,那笑容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温柔,“变成人彘。”
门关上了。
黑暗重新吞噬了一切。
祁珩那边刚脱下外袍,中衣松散,长发披散下来,显然是准备歇下了。
门被敲响。
他一愣,迅速把衣服穿好,理了理发丝,这才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姑娘——灵儿。
“灵儿姑娘?”祁珩有些意外,“有什么事吗?”
灵儿没有说话。
她拔出剑。
祁珩瞳孔一缩,本能地向后跃开。剑光闪过,两人已经打到了屋子里。桌椅翻倒,花瓶碎裂,祁珩一边躲闪一边急声道:
“灵儿姑娘!祁某可否得罪了你,让你深夜寻仇至此?”
灵儿依旧不说话。
可她的剑法很奇怪——招招凌厉,却处处留有余地。祁珩渐渐发现,她并不想杀自己,更像是在……
逼他往某个方向走。
一个破绽露出来。祁珩本能地刺出一剑,剑柄正好撞上墙上某块砖石——
咔嗒。
暗格翻开。
祁珩还没来得及反应,脚下一空,整个人向下坠去。
“灵儿姑——”
声音消失在黑暗里。
剑随后被扔下来,剑柄不偏不倚砸在他脑袋上。祁珩闷哼一声,眼前发黑。
头顶传来灵儿的声音,轻飘飘的:
“下次机灵点。”
“喂——!”
回应他的只有黑暗。
祁珩捂着脑袋爬起来,摸索着捡起剑。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只能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前走。
是一条走廊。
很长,很黑,不知道通向哪里。
他走了一会儿,忽然听见什么声音。
哭声。
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什么人在压抑着哭泣。
祁珩循着声音走过去,越走越近。终于,在走廊的尽头,他看见一个蜷缩的身影。
披头散发,缩在角落里,把自己抱成一团。
“姑娘?”祁珩放轻了声音,“你没事吧?”
那身影猛地一抖,抬起头——
祁珩倒吸一口凉气。
那张脸,一半是美丽的女子,眉眼如画;另一半是森森白骨,眼窝深陷,露出残缺的牙床。
“不要看……”
那声音沙哑破碎,带着哭腔。她抬起手想遮住自己的脸,可那只手同样狰狞,皮肉溃烂,露出底下的白骨。
祁珩愣了一瞬,随即单膝跪地,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
“抱歉。”他放轻声音,“是我冒犯了。只是——”
他顿了顿,“姑娘为何会在这里?”
那身影颤抖着,慢慢放下手。
“我被囚禁了。”她说。
祁珩心头一凛:“你是……”
她抬起头,那只完好的眼睛里蓄满泪水,在黑暗中闪着微光。
“张家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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