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除此之外,令解太后更震惊的是,依傅时所言,成功打下扬州城的人竟是靳砀!


    她虽顶着太后的名头,但以她的智慧怎能看不清如今形势?韩氏势微,反观其他几个地方势力滔天,即便她手上握有十万精兵又能如何?她之所以带着西海王偏安一隅,也存着想保留泰庆帝仅剩血脉的心思。


    傅时这番话一说,登时让她心头一沉,以为靳砀是又一个想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成都王,只是对方言辞恳切,倒让她没办法立时拿出理由来拒绝。


    正沉默着,却听傅时又道:“主公深受皇恩,西海王与江阳长公主身份尊贵,怎可久居这西北偏远之地?西海王既是先帝仅剩血脉,地位本在其他藩王之上。”


    解太后玲珑心肠,顿时明白了傅时话中的意思。


    如今几方势力中,靳砀的实力最强,早已打下大半江山,然而他若是就此自立为帝,名不正言不顺,在众人眼里不过是又一个伪朝。所以在拿下扬州后,他没有留在当地,而是以最快的速度赶来凉州,为的就是得到周朝皇族的承认,才能有底气另立新朝。


    傅时在她面前多次提及先帝与西海王,前者是为了表明,靳砀一直守着君臣之礼,对泰庆帝的提拔存有感激之心,因此不会对其后代痛下杀手。后者则是在说,论起礼法,西海王才是最有资格继承周朝皇位的人,只要这位先帝血脉认同靳砀为帝,那么其他的韩氏族人就翻不出大浪来。


    不得不说,同为微末出身,但靳砀的名声可比陆泽好上太多了。这要是陆泽派使臣前来,解太后连话都不会听,更不会信,只因此人反复无常,不堪为盟,但靳砀却从未有过出尔反尔的传言。


    而且他既然能白手起家,在短短的时间内身边就集聚了不少能人异士,足可见其人品。


    只是为防万一,她还是要留些自保手段,不能全权将自己与一双儿女的身家性命交付于他人手上。


    傅时听得解太后的条件,忙道:“这是自然。”


    只是心中却哂道,解家军作为一支武力强大的私军,主公怎会让它一直握在前朝后人的手中?这是生怕自己的皇位坐得稳么?


    待主公成功即位,可不会一直把这份军权放在别人那里。


    *


    靳砀将萧隐和李义派往扬州,一则是为了牵制徐州军,一则是萧隐作为他手下的第一幕僚,对于人员调度和稳定后方有十分重要的作用,可以缓解扬州的情况。


    然而却有一人并不这么认为,他就是程敏达。


    他本就不是什么大度的人,虽说是扬州守军主动开的城门,但他将之当成是自己的功绩,更是因此将鼻子翘到天上去了。


    他见靳砀将萧隐和李义派来,心中顿时一阵不忿,不由得想到,此次明明冲锋在前的是他,却被那两人摘了桃子。


    若是论资排辈,明明他跟随在靳砀身边的日子更长,可却每次都被排在李、萧二人的后面。


    他越想越气,更是将这股怨愤指向了靳砀。他并不蠢,如何能看不出靳砀对他的态度一向并不热忱?他不反思自己,反而觉得是对方偏心他人,心中早已积怨,这次事情不过是个导火索罢了。


    而且自那日他从皇宫中回来后,一连数日他晚上睡觉都能梦见他端坐于龙椅,身穿龙袍,听着下方山呼万岁的场景,这让他的心思越发不安分起来。


    他眼珠一转,冷笑一声,李义与萧隐所率士兵数量并不算多,不过十万人,而当初他则是带了近二十万人进攻扬州,虽说这段时间攻城有所损耗,但也还剩了至少四分之三,两支军队合起来才能与联合军势均力敌。


    他并不知晓靳砀早与徐州、兖州两处有盟约,只以为双方仍是对手,于是命手下士兵撤出扬州城,做出要给李义和萧隐让地方的假象,实际上却率领心腹南下,暗中准备脱离靳砀自立为王。


    他恶意地想着,失了他的这支军队,只怕剩下的豫州军即刻就会被赶出扬州城去。届时没能完成任务,就算靳砀对萧隐和李义多有维护,难不成还要继续偏袒他们二人不受军法惩戒么?


    他清楚自己的势力不够强大,为了达成自己的野心,他私下里与陆泽的旧部联系,妄图将这支力量收为己用,这样一来,他就能花费更少的代价吃下扬州这块肥肉。


    而在这个过程中,有一个人主动找了上来,他就是白固。


    第194章


    白固虽然离开了扬州城, 但是他的人手和势力都在附近的郡城,短时间内无法全部撤离。这是他耗费无数心血与精力积攒下来的家底,他实在舍不得将他们全部丢弃, 只能潜藏在丹阳郡伺机而动。


    结果还真让他等到了机会。


    他跟随在陆泽身边这么多年, 陆泽的那些势力他有哪个不熟悉?在有人对这些旧部悄悄伸手的时候,他第一时间就接到了消息。


    程敏达——这是个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人物。


    当年陆泽等到靳砀离开扬州后才弑君作乱,只因那时的靳砀已经深受陆泽忌惮。他在南方自立为帝, 但也只是占据扬州、豫州这一片地界,除此之外,西南、西北与北方都有其他势力盘踞。


    这些势力十分庞大, 都会对他造成威胁, 他与白固当然不会放在一旁不管, 而是暗中派出探子搜集情报, 伺机而动。尤其是几方势力的统领者与其身边的得力臂膀更是重中之重。


    像是深受叶池重用的王昙、裴炎、蒋涵、汪明等人, 还有靳砀帐下的李义、萧隐、程敏达等将领, 都是他们的重点关注对象, 早就在私下里查探了无数次。


    其中, 程敏达此人就曾被他们单独圈出来过,此人的弱点太过明显, 一看就长着一张特别好利用的脸,白固曾想过要将他作为瓦解靳砀势力的突破口。


    然而等到真的派人去与对方接触, 白固很快就放弃了这个想法。程敏达的确自视甚高, 这明明是个缺点, 但正因他向来鼻孔朝天, 使得他根本看不上白固的拉拢, 更是说了不少嘲讽话。


    按理说白固自逃亡以来吃过不少苦, 也受过不少白眼,可还是被程敏达气得火冒三丈,直接将人拉近黑名单。


    若非在白固的心里叶池仇恨值太高,他又不愿把手上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死士用在程敏达这种人的身上,只怕此人活不到现在。


    谁能想到,当初相互看不上的两人,如今竟凑在一起狼狈为奸呢?


    程敏达与靳砀手下的其他人都有矛盾,这是不必费力就能打听出来的事,白固早已知晓。对方既然率心腹离开,又背着靳砀开始收拢陆泽旧部,就说明这人不再对靳砀忠心。


    先前白固制定了万无一失的刺杀计划,谁料竟被靳砀中途搅局。而那次事件的失败就成了导火索,让靳砀与兖州找到理由对伪朝出兵。


    原本陆泽与靳砀就因豫州的归属时有摩擦,加上后者插手使得叶池活命,更令白固愤恨不已。


    但也因此让他知晓了这个隐秘,原来这两人的关系并非如众人所料那般势不两立。


    挑拨离间他是一把好手,是以他利用这些年攒下的人脉,将靳砀与叶池暗中勾结一事捅给江家,想借此让兖州与徐州的同盟分崩离析。


    同时,他又帮助程敏达,将手上掌握的陆泽旧部暂时交由对方来使用,让对方给靳砀找些麻烦,若是能重创靳砀,那更是意外之喜。


    别看先前豫州军与联合军这两方人马看似轻松地攻进扬州,可若论对扬州的熟悉绝比不上在此盘踞多年的白固。


    而能在靳砀帐下混到这么高的位置,程敏达也是的确有些真才实学,两人合谋竟真的抵挡住了这两路大军。


    但此时的程敏达却没有预料中的得意,他懊恼于为何徐州、兖州没有针对靳砀,而是联合起来冲他而来。


    他虽自命不凡,但也并非毫无自知之明,正因他曾在靳砀帐下,所以他才更加了解如今的敌人。他清楚若是继续僵持下去,凭他手下这二十余万人是绝没办法打败对手的。


    扬州地域辽阔,他尽可以暂且先向南避其锋芒,韬光养晦,待以后卷土重来。


    程敏达起了退缩之意,白固却正在皱眉深思。徐州江家一向注重家世,看不起奴隶出身的靳砀,江璧更是直白地骂过对方。以他的预料,在得知叶池与靳砀私下有勾连后,江璧定会恼羞成怒,就算碍于兖州的势力不与对方翻脸,但两方有了隔阂,这同盟也就名存实亡了。


    可谁知,他送过去的消息犹如石沉大海,江家连一点反应都没有,甚至让他开始怀疑起手下人究竟有没有把事情办好。


    他深吸一口气,那些年来为了躲避通缉,他一直在躲躲藏藏,后来到了汝阳王麾下情况才有所好转。但也是因这段经历,让他不愿再当缩头乌龟,尤其是当面对的敌人是叶池的时候,更是如此。


    可现在的情况却让他不得不退,这真是让他气闷到恨不得吐出口血来。


    他缓缓地将这口气咽下去,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只要他活着,他就有机会达成目的。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