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固还做着东山再起的打算,可却有一人,早就将他的命记在了账上。


    靳砀在接到解太后与西海王后,并未与他们同行,而是快马加鞭又重新回到了扬州。


    因他此行十分仓促,又只带了两千亲卫,就连李义与萧隐也未提前收到消息。等到他距离营地仅剩十里,率手下人去禀告时,他们才知道靳砀竟然折返了。


    先前靳砀将扬州这滩事甩手扔给萧隐,自己却率亲卫北上,萧隐一开始虽不明就里,将后续事宜接手,不过很快就明白了靳砀的打算,不由得在心中竖起拇指,赞了一声高明。


    可此时按理来说靳砀正该和解太后等一干人一路前往旧京,如何却又回了扬州?


    他一头雾水,只能猜测程敏达反水一事只怕被靳砀知晓了。


    靳砀帐下的确并非铁板一块,平静表象下暗潮涌动,只因靳砀手腕了得,能将一干人等压制,这才没因那些明争暗斗而对势力有碍。但程敏达惯是恃才放旷,一直针对萧隐,一次两次萧隐能一笑置之,泥人还有三分火性,这么多年来早就将这份怨记在了心里。是以在被靳砀派往扬州后,一面欣喜于自己深受主公信任,一面又轻视于程敏达不得人心。


    只是他却没料到,对方这一次不再是意气之争,而是直接带着心腹与手下士卒跑了。


    程敏达毕竟在靳砀麾下这么多年,也有一定的号召力,带走了近八万大军。虽说不会让靳砀伤筋动骨,但毕竟不是什么小损失。这次他率二十万大军前往扬州,路上征战不断,也不过只伤亡了四万余人。


    这程敏达非但带了士卒,同时还将自己于扬州城内搜刮的一干东西,并上十几万大军的粮草辎重也一并打包带走了。


    萧隐得知此事后气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靳砀临走前将事情交给了他,结果不等他下派人手安抚被他们占领的扬州数郡,就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他是又怒又急,嘴上起了好几个火泡,这段日子连饭都吃不下去,只能就着小菜喝粥,平日里喝黄连水下火,整个人都消瘦了许多。


    靳砀是不会放过程敏达这个叛徒,可他与李义既然接了任务,就该早早察觉,及时警惕,现在事情既已发生,他们怎么着也有个不查之罪。


    这一次他们反应倒快,李义忙率军前去追击,务必要将这等叛徒擒获,戴罪立功。谁知出师不利,对方竟与叛贼陆泽的余孽合流,手握二十万大军挡住了这番攻势。


    不等萧隐想出办法,又得知靳砀回了扬州,彼时,他们刚将此事写在情报中,刚刚送出去。


    萧隐为人本就谨小慎微,听此消息不由多思。此事刚一发生的确让他与李义又惊又怒,竟没想起来第一时间向靳砀汇报,李义是个炮仗脾气,更是当天就点兵前去追击叛徒。等到萧隐回过神,也来不及阻止了。


    他心下叹道,若能尽快将人捉回来,届时在主公面前请罪,也有说法,于是晚了两天才将军情送了过去。


    如今眼见靳砀入营,不禁想到,只怕这事被别人捅到了靳砀面前。也是,虽说靳砀暂时将扬州的这些事交给了他,可总要留下一二监察之人。


    待靳砀进了营帐,他便直挺挺跪在其面前,将整件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只是说到后面自己动的小心思,用春秋笔法掩饰过去了。


    靳砀的神色不变,只在萧隐请罪时扫了他一眼,心中不由一哂。他又没有千里眼顺风耳,扬州近日发生的事他又怎能知道?


    千里迢迢赶回来不过是因着他还记得一事。


    他犹记得当年随叶池前往湖阳赴任,当地世家联手想对公子不利,还是公子抢先下手,以己做饵,才将这一干人等灭了干净。那时他尚未离开叶池自立门户,就已经想为公子杀了白固这个白家余孽。


    可惜后来许多年他并未打探到对方的消息,待白固再一次出现在人前,已经成了伪朝的丞相,跟随在陆泽身边,他即便想动手也难了。结果前些日子,此人竟敢派刺客前来对公子暗下杀手,顿时令他杀心大起。


    伪朝又如何?凭他这些年南征北战百胜不怠,还能怕了陆泽?


    这几个月就连躺在床上养伤时,他大部分心神都被公子占据,但还分出了小部分去想该如何杀了陆泽与白固这两人。


    陆泽倒是死得干脆,在听闻这人死讯时,他还颇为失望自己没能手刃仇人。而白固也不愧能在外逃亡这么多年,与陆泽沆瀣一气狼狈为奸,该撇下人时半点都不犹豫,逃得倒是快。


    若非有叶池送的锦囊在手,他早就追上去了。只是既然公子为他着想,他总要将凉州的事办妥当后,再来解决这番恩怨。


    他原本还担忧白固作为地头蛇,跑了以后再想找到只怕又要费不少功夫,可如今一听对方正和程敏达在一起,反而高兴起来。


    往日冷着一张脸的他,今日竟轻笑了一声,道:“程敏达与白固二人同流合污,难道不是件好事?”省了让他兵分两路的心。


    只是狡兔三窟,他也不能为此放松,免得事到临头又让白固这个狡猾的兔子跑了。论狡诈,程敏达根本不是白固的对手,这两人在一处,说不得程敏达被白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不过也因程敏达是他的下属,对方行军习惯他十分了解。


    程敏达想退,靳砀却不给他机会。他一贯是走群众路线的,他对扬州的地形不够了解,于是寻了当地人做向导,又有斥候在前方打探消息,分出左右两翼,组成一张大网,只等着将程敏达的军队包了饺子。


    程敏达离开时带了那许多财物,本就拖慢了行程,反而靳砀却是轻装上阵,没几日就追了上来。


    他所用兵法都是靳砀用剩下的,靳砀率的人中更有一万精兵亲卫是他亲自操练,个个都可以一当十。何况跟随程敏达离开的人本就是出自豫州,而豫州军里就算对靳砀存贰心,对这位百胜将军如何不惧?


    自古有一鼓作气,二而衰,三而竭的说法,可见这行军打仗士气的重要性。


    程敏达的部下对上靳砀时,首先就露了怯,即便人数上占优,可上了战场仍不占上风,更是一步退,步步退。


    这场动乱没花费多少功夫就平定下来。白固与程敏达本就存着相互利用的心,程敏达虽不够精明,但却知晓一件事,他手里这些陆泽的旧部实则还是听从白固的命令,并未被他收拢。因此他当然不能将白固放跑,而是软硬兼施地将人留在了自己身边。


    白固不愿与他撕了脸皮,只能暂时按兵不动,但心里早有谋算。


    他在听闻是靳砀亲率军前来时就觉察到不妙,早就收拾行李准备跑路,可谁想到程敏达竟败得这样快,他本想离开却被人堵了正着。


    被压到靳砀面前时,他仍不死心,头脑飞速转动思索着该如何说服对方保住自己的命。可当他一抬头,对上靳砀的眼神,他不由打了个寒战,脑海里想的那些话一瞬间全都没了。


    对方看他的眼神,就像是他早已是个死人。


    第195章


    在靳砀的心中, 叶池千好万好,所以他万万不愿让白固这种人脏了公子的手。


    本想折磨白固一番,可只看了此人一眼, 见到对方狼狈的样子又没了兴致, 只吩咐下去,将人砍了,头颅挂在旌旗上以儆效尤。


    白固被拖出去时,正听得靳砀吩咐让人准备上好的扬州特产送到兖州刺史府去, 听那语气便不是随意敷衍,桩桩件件都上心。


    想他这辈子年少时事事顺心,谁料自叶池来了湖阳, 他失了家人亲眷, 又成了朝廷钦犯, 往日引以为傲的家世品貌一朝都化为乌有。颠沛流离数载, 还是靠阿谀以往看不上眼的王府管事才安稳下来。他空有一番雄心壮志, 辅佐陆泽登基即位, 然而叶池早是手握一方大权的地方大员, 受人称赞, 他却成了乱臣贼子徒有骂名。他本想派人杀了叶池报灭门之仇,非但没手刃仇人, 反而为自己带来大难。到了此时此刻,旁人杀他就好似他是蝼蚁, 连亲自动手都懒得, 却将他恨的人当成奇珍, 一点不敢怠慢, 这让他如何能忍?当时一口血涌上喉头, 却又被他硬咽下去, 只留了满嘴铁腥味。


    待将头砍下来,仍是双目圆睁,满是怨恨,真是死不瞑目。


    扬州这番事故被靳砀写下来飞鸽传书到兖州。叶池刚将其拆开,就有人送来了徐州的书信。


    他先将前一张纸条看了,见只是一些小事,对大局无碍,就随手放到一旁,另将信函拿起时却皱了下眉。


    早在他与靳砀商议共同对敌时就想到了这一天。


    如今伪朝既灭,中原大地上无论是叶池还是靳砀亦或是其他地方势力,虽有权有兵,却仍是周朝大臣,论理仍该尊奉皇族。


    可韩氏势微,想让这些割据一方的大员心甘情愿奉其为主,又谈何容易?


    此时若论实力,当属靳砀与叶池两方最强。前者缺点在出身低微,后者却体弱多病,对世家们来说,自然还是叶池这样的人上位后对他们更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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