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一直看不起他的、被他厌恶嫉恨的人在对着他俯首称臣!
他正沉浸在这个美梦中,却有几个士兵也进了这里,正要搜刮一番。见到他在此,忙上前行礼。
这一番响动将他惊醒,他如被烧了屁|股一般从龙椅上站起,轻咳一声,道:“将这桌椅都搬走吧,还有后面的屏风和前面的铜器。”
那几个士兵笑呵呵地应下,又叫来了一些同僚,将整个大殿搬得一丝不剩。
程敏达背过手去,摸过龙椅的那支手紧攥成拳。
*
程敏达入城的消息很快就飞鸽传书送到了靳砀面前,而此时的他,不在豫州休整军队,也不在扬州等着接手城池,却在千里之外的凉州。
他离开兖州,临走时叶池派人送了他一个锦囊,并道要在万事俱备的时候才能打开。
这番话若是别人听到定会觉得云里雾里,然而他却如心有灵犀一般,瞬间就明白了是何含义。
他并不惊讶叶池会看出他的野心,相比之下,对方非但没有与他决裂,反而愿意为他出谋划策更令他惊喜。
这些年来他南征北战,积攒下了这般庞大的一支势力,目的就是为了推翻周朝。早从一开始在公子身边,看见公子为了防止老皇帝的忌惮和太子的觊觎而殚精竭虑时,他就已经有了这个想法。
他性格坚定,一旦有了目标就不会放弃,从不会被别人裹挟,所以他所作的一切都是在他自己的意愿下。
然而他对叶池有着那样一份绮思,情意越浓越不敢靠近,更不敢将自己的心思透露出来,生怕对方与他成为敌人。他人生中仅有的数次犹豫都与公子有关,只要一想到对方会用厌恶的目光看向他,他就不知自己还能否继续坚持下去。
那一次重伤,可称得上是置之死地而后生,让他发觉,他内心深处还是希望能让公子知道他的心意,就算立时死了也甘愿。
而公子在得知此事后没有疏远他,更是让他欣喜若狂。
他在兖州养伤多日,两人在一处商讨中原形势,他并未多加遮掩,想必以公子的七窍玲珑心早已猜出了他的想法。可对方却非但没有阻止,反而为他多多助力,他只觉得心脏就像被泡进热腾腾的蜜水里,又暖又甜。
他率军重创陆泽所率扬州军,使得对方一路溃败逃回扬州。又有他所派的豫州军与徐兖两州联合军两路作战,步步逼近,仍强撑着的伪朝不过是强弩之末,早晚要分崩离析。
联合军人数本就少于他的豫州军,又有叶池在一旁帮忙牵制徐州,拿下扬州全境只是早晚的事。眼看整片周朝疆域除了北方几州外,其他地方尽归于他手,岂不正是叶池所说的“万事俱备”?
那锦囊一直被他贴身放着,此时他迫不及待地打开,只见不大的纸条上只写了两个清隽不失风骨的字——凉州。
闻弦歌而知雅意,靳砀眼睛一亮,将那纸条与锦囊小心收好,派萧隐与李义前往扬州,自己则率两万大军即刻北上。
泰庆帝是老皇帝的嫡长子,礼法上来说他这一脉才是最正统的继承人。他留下的三个皇子中,长子韩奕死在陆泽的手上,次子韩恪被朝臣废掉后抑郁而亡,仅剩的三子如今正在凉州。
若想称帝,为了收买人心,靳砀必定不能对前朝皇族赶尽杀绝。但泰庆帝末期时五王谋逆,这些年来地方割据,各方势力早已混乱不堪。靳砀虽杀了一批自立的藩王,可谁让先帝的子侄太多,至今还剩下十几个。
这其中若说即位最名正言顺的就是西海王韩璋。
叶池给靳砀的那张纸条,实际上是在提醒他,只要能让韩璋心甘情愿地认同他登基为帝,另立新朝,那么剩下的韩氏族人自然不足为虑。
第193章
靳砀知道, 凉州明面上是西海王韩璋统领的地域,可这里实际上的掌管者却是解太后。
能够在乱世中活下来并手握权柄的女人都不是好惹的。若非废帝韩恪自断臂膀,勾结群臣暗害解言, 解太后也不会出走凉州, 倒让靳砀捡了便宜,在短短的时间内打下秦州与雍州两地。
彼时身处险境,她还能从容避开众臣眼线,并成功带着三皇子离开皇城, 亲率十万解家军前往凉州割据一方。要是泰庆帝再早死一点,留下的局面没那么艰难,凭这位解太后临朝摄政说不定周朝也亡不了。
靳砀与这位解太后并未见过, 也不曾打过交道, 不过从传言来看, 对方外柔内刚, 是宁折不弯的性格, 若他想使出强硬手段来胁迫对方达到目的, 只怕对方宁肯鱼死网破也不会答应他。
他率领两万大军前来不过是为了以防万一, 事实上对方占据地利, 又有十万精兵护卫,若真的打起来, 即便他能侥幸逃脱,胜率也不足一成。
为了说服解太后, 他还带来了傅时。这位谋士当年虽是寒门出身却曾受成都王重用, 后来更是深得成都王世子的信任。
若非对方在世子身边里应外合, 靳砀想要拿下益州没那么容易。
傅时在军事兵法上并无天赋, 可论起游说少有人能及得上他。
他的眼光独到, 先前豫州有变, 靳砀率军前去,他那时唯恐靳砀顺路南下扬州耽搁时间,早就在思忖该如何向靳砀提议转路去凉州。没成想不必他开口,靳砀就已经主动去做了。
他登时又是得意又是懊恼,得意于自己慧眼识君,在众多势力中挑选出来这么一位有胆识有谋略的主公。懊恼则是他先前浪费了那么多时间在成都王父子身上,若是早一些辅佐靳砀,定是对方阵营中元老级别的人物。虽说如今他在靳砀帐下,可毕竟是在对方崛起后才奔赴而来,锦上添花总是不及雪中送炭。
是以在揣摩到靳砀的目的后,一路上他一直在思索着该如何说服解太后。这个任务要是能完成得漂亮,他在靳砀身边的位置就稳固了。
何况主公相信他的能力才会交给他这等重任,他定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傅时当初在成都王身边就敢偷偷给靳砀通风报信,说明此人的胆子不小。所以这一次,他仍是自请为使臣,身边只有十几名亲卫护送就要去面见解太后。靳砀思忖片刻,答应了他的请求。
靳砀并没故意隐瞒自己的行踪,他甫一到达凉州,解太后就得到了消息。
凉州本就是解家的地盘,自她率军而来后更是将之守成一块铁板,只要她想知道,州中任何事都瞒不过她的眼睛和耳朵。
只是对于其他地方的消息,她收到的就不那么及时了。
靳砀并未在路上耽搁时间,前脚得知扬州城被破,后脚就调转马头奔赴凉州,快马加鞭之下只用了半个月。
而此时,关于扬州的信息尚未传到凉州,所以在得知靳砀亲率大军前来时,解太后顿时提防心起。
只是解太后毕竟胆略过人,并没有因此方寸大乱。她心想以靳砀的性格不会做这等以卵击石的事,即便真的要来攻打凉州,也不能只带两万人马,这才按捺下来没主动出手。
等到后来靳砀派使臣前来,一行不过二十余人,她更是将心放下一半。
按理来说,以解太后的身份本应身处皇宫之中,然而凉州作为边疆所在自古荒凉,就算是最繁华的凉州城也没有宫殿的存在。解太后并不好奢华,因此自来到凉州后也并未另建皇宫,只是命人修整了城中两处占地不小的临近宅院,一为西海王府,一为公主府,她如今与自己的女儿一同居于公主府内。
西北建筑与中原颇有些不同之处,傅时跟着侍女一路走来,只见宅院中处处透出粗犷大气,颇有大巧不工的意境。
去面见太后身边自然不能还带着亲卫,可他独自一人深入敌营,看起来竟丝毫不惧,仍是一脸坦荡。
那领路之人本是解太后心腹,见此不由得在心里高看他一眼。而能有这样处之泰然的手下,想必靳将军也并非常人。
傅时跟随侍女进入正厅,一看有位雍容妇人坐在正中,首先就跪下行了大礼。
俯身在地时听那妇人道:“免礼,平身。”对方说话不徐不缓,声音中便有一股沉稳从容之感。
傅时顺从地起身,但却并不向前直视,他垂首道:“半月前,扬州城破,陆贼身死,伪朝覆灭。主公曾受先帝提拔,擢封为豫州刺史,至今已有近二十年,才将豫州全境收复,总算不负先帝所托。如今中原大地乱臣贼子皆以伏诛,主公特命臣来迎太后与西海王入京。”
他的语气平静,仿佛丝毫不知自己这寥寥数语宛如平地惊雷,包含了多大的威力。
就连解太后这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之人听得此话,也霍地站起来,不敢置信道:“陆泽死了?!”
周朝的朝臣王公对陆泽的仇恨值都很高,这是必然的。当年五王谋逆,泰庆帝派三路大军平叛,若非陆泽宛如杀神在世,击败了其中一支军队,一路北上,后来又反水汝阳王,并因此拖累了另外两个藩王,使得成都王渔翁得利,凭成都王本身的实力和手段未必能成功入京。可以说,周朝此后陷于十多年的征战与陆泽这个搅屎棍是脱不开关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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