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王昙这人天生反骨,没那么迂腐,认为这天下必须要世家来坐。这一生他仅有的执念是为家人报仇,而在那些仇人死后,他便没什么追求了。
与其说王昙是对靳砀反感,倒不如说,王昙是在为叶池鸣不平。这天下间能被他看在眼里的人不多,其中叶池绝对排名前例。
所以当叶池想要出手相助靳砀时,他会觉得那靳砀何德何能,怎配得到叶池这般看重?
然而在听了叶池的话后,他却思忖道原来自己竟也犯了那些世家才有的毛病。
认定叶池退居一步,去辅佐靳砀称帝,为此而不甘心的他才是看低叶池的那个人。
因为叶池之所以做出这般选择并不是出于妥协,他总是这么自信、坚定地迈步走向自己的目标。
第187章
叶池选择后退一步还有一个原因, 无论是他还是王昙心里都清楚,只是没有诉之于口——如今靳砀的势力如日中天,虽然不愿承认, 可在军事上兖州的确差了对方一头。
如果他们双方针锋相对, 最后的结果很可能是两败俱伤,白白让别人捡了便宜。
成为对手,叶池没有把握获得胜利,而且在这个过程中, 他们势必要付出巨大的代价。既然有更好的选择,为什么要去走那条用血肉铺就的道路呢?
叶池自始至终的目的很明确,所以他不可能会为了一己之私眨眼间变成不把人命放在眼里的刽子手。
接下来的局势日趋明朗, 他只要在兖州静待佳音即可。
叶池在做下决定后心里轻松不少, 每日仍在州府和以往一般处理政事, 但此时远在扬州的人却为了他而焦头烂额。
白固在陆泽身边多年, 对其性格十分了解, 即使对方现在如此信重他, 他也不敢私下里独自做决定, 因此刺杀叶池这等大事他当然第一时间就告诉了陆泽。
这是一个极为大胆的计划, 但不得不承认,一旦成功, 对他们来说利益巨大。
能在行军打仗上颇有建树,就说明陆泽并非鼠目寸光之人, 只是他的性格和过往经历学识让他的想法具有很大的局限性, 加上白固论谋略虽能拿得出手, 却并非是那等能治国□□的名臣, 想凭手上的兵力打下整个周朝版图那是痴人说梦。
他与白固都能看得出来, 现在靳砀的势力如日中天, 在打下西北小朝廷后,早晚会调转枪|头对着他们。而他们与徐州的战况仍然焦灼,尽管他们在这场战争中占据优势,但这些年来的拉锯战给他们的士兵带来了很多消耗,就算最终获得了胜利,他们也需要付出不少代价。
一旦那时靳砀派兵来趁火打劫,疲兵之师绝对没办法战胜这支养精蓄锐许久的军队。
正因想到了这一点,当白固提出刺杀叶池的计划时,陆泽才会没多加犹豫,就同意了这件事。
白固与陆泽在某些方面十分相似,否则也不会合作这么多年。他们身负野心,同时又十分大胆,具有赌徒心理,只要有充分的利益,即便冒再大的风险也在所不辞,就算只有百分之一的机会他们也不会放过。
若是叶池在汲郡出事,首先就能挑拨叶家与应家的关系,同时兖州群龙无首,下面的郡县定会惶惶不安。白固早早就在兖州安插了内应,届时只要暗中挑拨煽动,不怕兖州不乱。
没有叶池的镇压,青州和冀州也必定会各自为政,北方又恢复了原本藩镇割据的状态。
与手握数十万大军的陆泽相比,自然还是北方的几州更容易打下来。何况陆泽正与徐州相战,很难分出兵力对靳砀动手。只要靳砀的脑子没出问题就能分辨得出来该如何应对。
到时陆泽有了喘息之机,待打下徐州后,占据徐杨二州与半个豫州,才有底气和靳砀继续相争。
为了让这次计划顺利施展,他们甚至将这些年来培养出来的刺客与探子派出去了大半。
这是一次只准胜利,不准失败的任务。
白固动用了埋在兖州十多年的一步棋,还有好不容易安插在应斐然身边的内应。他很清楚,一旦事发,这些费心埋下的人选一个都留不下来,但他还是这么做了。在他的心里,这些人的牺牲若能换来叶池的死亡,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整个计划环环相扣,他自觉万无一失。事实上,他也的确差一点就成功了。
但没有人能料到,半途忽然杀出了一个靳砀,在得知此事后不顾自身安危,带着一千亲卫风雨兼程去将叶池救下。
整个计划功亏一篑,让他们后续的所有谋划都成了泡影。
叶池在这样的围追堵截下竟然没死。
侥幸存活下来的刺客回来汇报这一结果,彼时,陆泽正在后宫中与宠妃嬉闹,听得此事后大惊大怒,不禁将怀中宠妃掼在地上。他没收着力道,那妃子来不及反应,额头直接抢在地上,立时头破血流,不由得发出一声痛呼。
陆泽乍听此消息,本就心情不虞,听到她的声音更是不痛快,指着趴在地上的妃子道:“拖出去杖毙。”
那妃子怎么也没想到,不久之前自己还是宫中还因受宠遭人忌恨,下一刻竟有此无妄之灾。忍着疼痛想要求陆泽饶她一命,可是殿内的侍从却没给她机会。直接用帕子将嘴堵住,扯着胳膊拖了出去。
陆泽一向喜怒不定,跟在他身边的侍从知他性格,怎会让这妃子大呼小叫惹得他更加不快,到时候遭殃的还是他们。
这天白固在府中时就觉得心绪不宁,心中思忖这两天该有消息了,也不知刺杀之事结果如何。忽得到陆泽的传召,赶忙进宫,一入殿看到一人跪在下方,满身狼狈,心便是一沉,再悄悄抬头看到陆泽难看的脸色,更是心里咯噔一下。
此时他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但在听到那人口中的噩耗时,还是不由得眼前一黑,几乎立时昏倒在地。
他的额角抽痛,听陆泽沉声道:“丞相,接下来该如何做?”
该如何?他们又能如何?
白固嘴里发苦,他与陆泽乍开始时手中并无半分筹码,只能孤注一掷,但可能是运气好,竟一把把地让他们赢了下来。可这一次,他们却没能将这连胜继续。
即使到了现在他仍不敢置信,他与陆泽的计划万无一失,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目光阴冷地扫向殿下之人,问道:“你们的任务为何会失败?将整件事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那人身上顿时出了一层冷汗,就连身上伤口的疼痛也暂且先放到了一边,连忙将事情经过一一说出。
整个计划前期十分顺利,他们假扮汲郡应家去迎客的亲卫,已经取得了叶家车队的信任,并将人引到了他们设下的埋伏里。
本以为此次任务必马到成功,可谁料,就在他们即将杀了任务目标的紧要关头,忽然有一支骑兵出来相助兖州,致使他们功亏一篑。
他们本想速战速决,时间拖得越久对他们越不利,然而兖州车队与无名骑兵联手抵抗住了他们,不久后应家的人觉察出不对,派来了人手。
三方夹击下,数千人几乎被绞杀殆尽,对方想留下活口套话,这才给了他们活下来的机会。
“骑兵?难不成是宋昌?”白固猜测道。鲜卑三部在关键时刻反水,使得王季仓皇逃离幽州,如今音讯全无,只怕凶多吉少。原本一直像是影子一般的平州刺史宋昌反而异军突起,趁机拿下了幽州的几个郡,并和鲜卑三部达成协议,俨然成了新的北方一霸。
若说起骑兵,第一时间想到的自然就是这三支人马了。
然而,陆泽却摇了摇头,他沉思半晌后道:“是靳砀。”
白固皱起了眉:“怎么可能?他是兖州叛将,如何会冒此等危险去救旧主?”靳砀曾是奴隶出身,在叶池身边当仆从多年,即便他是因叶池的提拔才去带兵,而后有了自己的第一支兵马,可越是出身低贱的人,一旦身居高位后就越想将先前的经历掩埋。
只要叶池在世一天,他就像是靳砀当年落魄境遇的见证人一般,他的出现只会是靳砀心头的一根刺。靳砀不主动对叶池下杀手就算客气了,怎么可能还去帮他呢?
陆泽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依他看来,若是他有能力将旧主斩于马下,他是绝不会手软的,就如同当年他对汝阳王一般。
可白固的推测更是毫无道理。宋昌为人小心谨慎,向来不会插手这等事情,何况他身在平州,如何能得知他们的计划?唯有与他们相邻的靳砀,才有可能探听到这个消息。
他有些烦心地挥手,“事情已经发生,没必要再去猜测靳砀的想法。该考虑的是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应对?”
白固的脸色愈加难看。
他清楚,若是这次刺杀失败,后果很严重。可是机会难得,他被报仇与利益蒙蔽了双眼。
亦或者是他不愿去想失败的可能。
叶池活了下来,若是那前去相助之人真是靳砀,难保他们不会借此机会结成同盟。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