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夫人心里发虚,可是在冯默面前却不想失了气势,只能强撑着道:“我一个妇道人家能做什么?何况冯家家世显赫,你别危言耸听。”
冯默见冯夫人事到临头仍然嘴硬,也不愿再多说什么,他最后留下一句话,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娘你做过什么,你自己心知肚明,望你好自为之。”
第186章
在这次清缴行动中, 冯默出力最多,因他独具慧眼,早早发现府中人有异, 候官们这才顺藤摸瓜, 找到了诸多暗探。
否则,只怕还要花上多一倍的时间才行。
而那个时候,兖州受到的影响绝对没有现在这么小。
可若有人看到此刻的冯默定然会惊讶,这立了大功的人物并不像想象中那般意气风发, 而是看起来十分颓唐,更像是做了什么错事。
然而冯远是真的在伤心。
一夜之间,他的父亲为了家族的未来牺牲自己, 他本就因此对白固存着一份愤懑。随后没多久, 母亲竟然被稀里糊涂地策反, 也掺和进了白固的计划中。
即便此事未造成重大后果, 可他娘做错了事却是事实。
他无法接受, 当他铆足了劲要为父报仇的时候, 他的母亲却和仇人混在一起, 并背刺了他。
若是他没能觉察到呢?他娘有没有想过, 这会将整个冯家都会被拖下水!而他爹的牺牲全都白费了!
他很茫然也很失望,他从未想过自己竟然会遭遇这样的事。
可是他明白, 他需要像他的父亲一样做出自己的选择,即使这选择会令他如此痛苦。
王昙非但没有追究他, 反而还明言待州牧回来后, 会为他在州牧面前进言。
但冯默却不能厚着脸皮接受这份赞赏和肯定。
他在书房里枯坐了一夜, 第二日才一脸疲惫地从房中走了出来。
“太夫人思念亡夫, 今后自愿在屋中为冯家与亡夫祈福, 任何人不得前去打扰。”
一句话, 决定了冯夫人今后的命运。
*
叶池归来后,王昙将这段日子发生的事尽数告知于他,叶池不置可否,不过随后就道:“我观慎之在现在这个职位上做的不错,暂且先升任司仓试试看。”
慎之是冯默的字,既然将对方升职,就说明叶池肯定了对方在此次事件中的功劳。
待将事情交代完,王昙却并未如以往那样迫不及待地离开,而是沉声道:“现在,子衷该向我说说这封信是何意了。”
他将一封拆开的信放在桌上,缓缓推到叶池的面前。
叶池一看就看出这是他在汲郡写下的那封,并不接过,而是眼含笑意的看向王昙,“我以为季明应知我心意。”
王昙生性冷情,何况又是在寺院中长大,几乎从未有人见过他情绪起伏,可如今在叶池的面前,他罕见地露出了怒容:“就算你没有争霸之心,可为何要为那异族蛮夷铺路?你……”
叶池少有地打断了他的话,“难道季明也对那个位子有心?”
王昙忿忿甩袖,“你明知我不是此意。”
叶池向后倚在椅子靠背上,笑道:“既然季明与我皆无此意,那无论最终坐上那位子的是何人都无所谓。放眼天下,靳砀的势力最强,他若是成了九五之尊,也不是什么令人意外的事吧。”
“冷眼旁观与出手相助可不同。”
“锦上添花与雪中送炭的区别也很大。”
“……”
王昙气道:“你怎么总是站在那小子那边?”
叶池笑道:“难道我做这些事是只为了我自己吗?”
他缓缓收敛了笑意,叹口气后才继续道:“正如我先前所说,我从出生开始就注定了我的立场。既然靳砀早晚能一统天下,我又何必当个挡路石?不妨施以援手,建立新朝后,百废待兴,他手下骁勇善战的武将虽多,可有才华的文官却少,到那时,这份人情自然用得上。”
他很清楚这些年来兖州僚属们之所以忠心跟随他,一是朝廷风雨飘摇,朝不保夕,他们不如寻求自保,而随着兖州的势力越来越大,他们难道没有别的想法么?就连陆泽这样的乱臣贼子都敢称帝,叶池身上可还留着一半韩氏的血呢。
只不过这等大逆不道的话他们不敢说出口,可若是叶池真能一统天下,他们绝对会第一时间来劝进主公。
他神情淡漠,“他们跟随我多年,我自知无法更进一步,但总要为他们提供登上高位的机会,至于今后他们的路该如何走就与我无关了。何况靳砀若想政局安稳,就必然不能将所有世家剔除出朝堂,否则顷刻间又起内乱。我既出身世家,又最先向他表现诚意,即使是为了表示对世家的看重,他也一定会重用我。”
讲到此处,他忽然自嘲一笑,“当年在先帝那里,我不也是一个彰显其仁厚的‘工具人’么?”
叶池在这里故意抖了个机灵,王昙虽从未听说过“工具人”一词,但却瞬间就明白了它的意思。
他以手撑着下颔,续道:“只是我虽代表世家,但我却不会一直为世家提供助力。朝廷需要新鲜血液,否则不过是又一个被世族裹挟的王朝,前朝仅仅持续了二十余年,在太|祖死后即被先帝篡位,周朝至今也仅有四十五年,更因世家与藩王相互博弈,使得其中半数时间都处于战乱中,若是再来个与之相同的王朝,你觉得它能坚持多久?”
叶池叹息道:“世家想得多美啊,战乱之时他们只用藏身在坞堡中,自有隐户为其耕种,部曲为其征战,而他们舒舒服服地熬到下一个王朝,待天下太平,他们再出来继续享受高官厚禄,周而复始,循环往复。可这天下间,也并非所有人都是傻子。”
王昙沉声道:“但你若想打破这个规则,你就成为了世家的敌人。到时不管你的身份有多显赫,你的血统有多高贵,你仍会被口诛笔伐。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季明,你以为经过这些年的战乱,世家又留存了多少?”叶池冷笑道,“当初京城城破,未来得及跑的世家尽数被异族杀了,跟随成都王逃往西南的世家在路上死伤近半。京城本就是世家聚集之地,光是这一场祸事对他们的打击就是巨大的,堪称前所未有。
而后北有解言对敢反对他的政敌大肆打压、监禁,南有陆泽在扬州又再次屠戮当地世族。他们或许还想争权夺利,但他们现在最重要的事是休养生息,一个家族若是只剩下一个人,哪怕他权倾朝野,又有什么用呢?在他死后,整支血脉照样会断绝。”
他垂下眼帘,“所以在短时间内,他们非但不会反对我,还要对我大献殷勤。世家的嘴脸你该是最清楚的了,只要有利可图,他们就能低下头弯下腰。总归我只是个没有几年可活的病人,他们今后有的是时间可以顶替我。”
世家的骨头没那么硬,或者说,骨头硬的世家早就消失于历史的长河之中。正因他们识时务,善于随机应变,他们才能在君王更迭中留存下来,成为比朝代延续时间更长的存在。
王昙冷哼:“可不是所有世家都有那等眼光。”世家多了,难免良莠不齐,这就和大浪淘沙一般。能真正历经数百年时光仍屹立不倒的世家不过凤毛麟角罢了。
叶池一摊手:“既然不识时务,那就滚回老家。朝堂可不是那么容易混的地方,官职有限,总不能平分到每个人头上。”
叶池摆出的这幅混不吝的模样王昙还是第一次见到,但偏偏因着那张脸,非但不让人觉得无赖,反而显得有几分不同于平时的灵动与活泼。
就像是叶池带给他的感觉一样,矛盾又和谐。
他忽而道:“子衷,你的很多想法很奇怪,是和世家子背道而驰的。”
叶池心头一跳,听王昙继续道:“人不会去在意蝼蚁的喜乐悲苦,而百姓对王公贵族们来说就如同蝼蚁一样渺小。”
“但正是这些如蝼蚁般的百姓组成了一个国家,若非他们供养,王公贵族如何生存?”叶池道,“战火纷飞之时,百姓流离失所,难不成王侯世家的日子就好过么?昔日皇族显赫,如今人丁凋敝,当年世家遍野,而今十不存一。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世家难道就非百姓么?”
王昙挑眉,非但不认为叶池此话大逆不道,反而沉思后道:“《妙法莲华经文句》有云:‘若言处处受生,故名众生者。此据业力五道流转也。’子衷此言与其颇有异曲同工之处。子衷难不成青睐佛教?”
王昙自幼在寺庙中长大,自然更亲近佛教,而其实在世家中更受推崇的是崇尚清静无为的道教。
叶池大笑:“我不信佛,不信教,唯信己而已。”
王昙对他来说不只是朋友,更是志同道合的同盟,是情同手足的伙伴,是同气连枝的亲人,所以他绝不愿意同对方反目。
这同样也是因为他忌惮对方的实力,所以叶池会三番两次地向王昙剖析内心,劝说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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