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此处,他忽地灵机一动。此次计划事关重大,因此十分隐秘,他们并未向外透露,靳砀探听到的消息必定是滞后的,否则也不会在事情中途才险险赶到汲郡。


    白固在心头懊恼对方为何不能晚到一刻时,却又思忖,兵贵神速,这支骑兵为了加快速度,人数必定不多。能以少数人马阻下他们辛苦培养的数千刺客,除了靳砀亲去,不做他想。也就是说,此时靳砀并不在豫州。


    那殿下之人见陆泽与白固两人都沉默着,更是心惊胆战,生怕自己会被迁怒,直接呵斥他办事不利,拉下去处置了。连忙道:“但是那支骑兵的首领受了重伤,兖州车队亦有损失。”


    靳砀受了伤?这对他们来说倒是个不坏的消息。


    白固抬眼看向陆泽,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豫州本就是陛下的地盘,他靳砀鸠占鹊巢这么多年,总该还回来了。”


    第188章


    陆泽生性狂妄, 也是因他自征战以来,极少有过败绩,所以向来不将其他将领放在眼里, 能被他看重的唯有靳砀一人而已。


    是以在得知靳砀受伤的消息后, 他没有多加犹豫就做下了要御驾亲征的决定。


    不过为防给了徐州喘息之机,他并没有直接在朝堂上宣布这件事。徐州处两方仍在对峙,他则私下里微服前往豫州,调动当地大军二十万, 准备趁机攻下豫州北部的几郡。


    这一次他没有只听报信人的一面之词,而是命内应打探消息,在得到靳砀确实受伤, 如今在兖州养伤的消息后, 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向梁国。


    陆泽的这次出兵着实有些出乎意料。


    在州府中得知消息的叶池叹道:“陆泽的眼光还真是准。”


    虽说他差点死在陆泽与白固的谋划之中, 但抛开双方敌对的身份, 站在旁观者的角度, 他必须要承认, 能够占据东南方大片地盘自立为帝, 陆泽的确有其过人之处。


    他原以为这么重要的计划失败, 他们定然要韬光养晦一阵子,谁料他们却反其道而行, 竟然决定先下手为强,想抢先占下豫州, 这样便可凭借地理优势包围徐州, 将其吃下, 继而扩张势力, 与叶池、靳砀两方势力相对。


    这一番兵行险着, 就连靳砀都没能回过神, 陆泽亲自带兵可不是那般容易抵挡的,短短时间内,靳砀就损失数城。守城将领不敢略其锋芒,只能步步后退,这对于自带兵来未尝一败的靳砀来说着实算得上耻辱了。


    听出叶池语气中的赞赏与惋惜,王昙冷哼道:“陆泽此人狼子野心,不甘心屈居人下,乱世必为枭雄。欲将他收入麾下,不妨先想想他的前任主公汝阳王的下场。”


    叶池笑道:“不过是因兖州良将少,我才有此感叹。那陆泽性情冷酷,杀人如麻,更是做出放纵手下屠城坑虏这等令人发指之事,我怎可能会对他起爱才之心?他此时气数将尽,早晚自取灭亡,我们只在一旁等着看就好。”


    王昙阴阳怪气:“这次州牧难道不出手相助靳将军吗?”


    “这点小事他若是都解决不了,也不必去想统一天下了。”叶池道,“我要相助的人却非是他,而是徐州。”


    王昙与他对视一眼,不必再多说什么,两人已经明了对方的意思。


    别看陆泽是几方势力中唯一一个敢自立为帝的,但出头的椽子先烂,尽管身怀不臣之心的并非独他一人,可他却因此成了众矢之的。


    何况别看他所占的地盘大,可因他的出身非正统,至今扬州仍有当地世家不认其为主。如果说叶池手下是文官多武将少,那陆泽就是文武两边都拿不出手。


    伪朝最擅长打仗的就是他,现在已经在豫州和靳砀的军队对上了。徐州那边自然没了那么多压力。


    叶池准备趁此机会与徐州联合,从侧方进攻伪朝占据的扬州。


    他思忖片刻,道:“这次就让行泽领兵前去吧。”


    *


    陆泽打了豫州一个措手不及,眼看对方且战且败,仓皇退兵,而他趁势下令追击,越发深入敌腹。


    陆泽的作战方式向来是边打边抢,然而这一次他却失算了。守军将领下令坚壁清野,一粒粮草都没给他留下。


    他战线拉得太长,后勤补给无法跟上,不得不暂缓速度。先前取胜太过容易,直到现在他一回想才觉察出不对劲的地方,与对方交手时,他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看似是他赢了,可却没有给对方造成多大的伤害。


    他心头越发不安,赶忙召来下属,问道:“可有徐州的消息?”


    那人此时额上满是冷汗,道:“陛下,尚未接到任何消息。”


    陆泽随手将面前的镇纸一扔,正好砸在了他的头上,此人只感到额上一痛,随后一股粘稠的液体流了下来,糊住了他的眼睛。


    他立时跪地求饶,却听陆泽大骂:“这么多天一个消息都没收到,你个龟儿子就没察觉到不对?”即刻让人将他拖出去斩首示众。


    陆泽气得头上冒火,此时他已经觉察出来自己这是被人下套了。


    他以为自己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谁想靳砀将计就计,反而借此机会调虎离山。


    他若要折返啷竎,不说途中要花费多少时间,单说打下来的这些城镇让他再吐出来他就不甘心。


    为今之计,他只能将希望寄托在白固身上。当初他之所以敢御驾亲征,就是因为有其在后方坐镇扬州,想必对方现在也发现了问题,他相信凭对方的手段可以解决。


    他冷笑一声,靳砀将他当王八,想要引君入瓮,可他却是头恶狼!既然将他放了进来,他不撕下一大块肉,怎么会轻易离开?


    *


    靳砀的箭伤并不轻,虽说保下了命,但至少要修养三个月,否则一旦在战场上伤口崩裂,可就不只是旧伤复发这点小事了。


    叶池索性让他在州府养伤,令汪明派手下候官每日将豫州情报送来,他则根据情况对下属进行指示。


    只是这种方法难免耽误时机,战场上形势瞬息万变。幸好他现在的目的是将陆泽拖在豫州,但这种事情可一不可再,以陆泽对战局的敏锐,只怕现在已经发现了这一点。


    若是再拖延下去,佯败很快就要变成真败了。


    他神情严肃,思忖良久后,下令让萧隐和李义率军来豫州与陆泽纠缠,凭这二人的能力,就算没办法打败陆泽,僵持数月亦非难事。


    另一方的蒋涵爛發在得知叶池令他率军前往徐州时,虽面上波澜不惊,但其实内心并不那般平静。


    当年他一念之差错失良机,尽管后来向叶池投诚,但论起信任仍是不如裴炎、汪明等人。先前州牧出事,王季悍然出兵,府中幕僚商议后,由王昙拍板定下裴炎领兵前往冀州解决危机,汪明、王骜则留守州府。


    虽说他同样掌兵,可在危急时刻便能看出,谁才是被主公更信重之人。


    只是他就算不平,却也不得不承认,是他做错在先,现在后悔也晚了。


    他当初能在禁卫军中被人针对,便说明他的天资和能力并不差,甚至称得上出众,加上在兖州时经常听到这些幕僚们的分析,所以对于天下形势也有自己的一番理解。


    最大逆不道的念头他不敢想,可凭叶池如今的势力,在新朝建立后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是板上钉钉的事。


    他正考虑着该如何向这位主公表忠心,叶池的这个任务却好似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正好砸在了他的头上。


    自先帝去世后,皇帝对世家的掌控进一步削弱,江璧也不用再装出那副对叶池冷眼相对的模样来减少皇帝的猜忌,双方开始进行友好往来。


    有人借此嘲讽叶池唯利是图,因江璧在朝中掌权,竟能腆着脸去讨好父亲亲口决裂之人。


    但还有一部分明眼人恍然,原来当年的决裂另有隐情。


    若从叶乾这边的辈分来看,叶池还要叫江璧一声师叔,这年头的师徒情分非比寻常,江璧这些年来暗中对叶池多有照顾,说是将其当成自家子侄都不为过。


    叶池自然也要投桃报李,自来到兖州后,每年的节礼都异常丰厚。


    叶池与江家关系亲近,而且这又是雪中送炭,帮对方抗敌的好事,身为领军将领,他来到徐州后定然会受到江家的欢迎。


    这份好感虽大半源自他的主公,可能够与江家这等顶级世家结交,对于他这种世代从军的寒门子弟来说,根本是从前不敢想象的事。


    直到他骑马出了城,摸着怀里叶池亲笔写下的信函,他才有了些真实感。他的身后跟随着五万大军,浩浩荡荡前往徐州。


    叶池早早就飞鸽传书,道会派兵前来相助。这可是让江家人感激不尽,蒋涵刚一入城,就被奉为上宾。


    他当然不敢托大,而是立刻将叶池的亲笔信递上,然而待看过信后,江璧却神情不定。


    别看江璧当年挂印离任,说是寄情山水,又崇尚老庄无为而治,可他骨子里却极为看重家世礼教。他一直认为靳砀身为异族奴隶,出身卑贱,实不堪与之相交,否则也不会在徐州危殆的如今,仍不愿与对方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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