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他这边则要将暗中动手脚的人解决了。
亡羊补牢,犹未晚也,他不是那等会放任下属做小动作的人,何况这次出的纰漏可不是小事。但处置冯远简单,却不能因为他一个人将兖州原本和睦安定的氛围打破。冯家的后辈们不说如何才华横溢,但这些年观察下来来至少是踏实肯干的,虽说成不了什么当世名士,但也算能当得上能吏这份夸奖。
冯远此人不能再留,但却不能因此寒了整个冯家的心。
叶池思忖半晌,向州府去信,三言两语挑明冯远与白固私下勾结,并让汪明派人暗中将此事向冯远透露出来,为了冯家的延续,想必冯远清楚该如何取舍。
*
这次前往汲郡叶池并未带汪明一起,汪明掌管校事,手中握有各地大大小小各类情报,其地位之重要不言而喻。
叶池离开兖州,总要让有人坐镇州府,王昙就算再怎么不愿管事也躲不开,即便他如今仍未有一官半职,只有一个清河公的爵位在身,但却是兖州阵营的实质的第二掌权人。
叶池的这封信自然没有避开王昙。这位王家家主一目十行地看过,虽面上不显,但心底不由一阵后怕。
先前在王季的手中他们已经栽过跟头,本以为已经足够警惕和谨慎,谁料却仍然差点被人钻了空子。
若非靳砀及时赶到,后果令人不敢设想。
不过向来不惮以恶意看待他人的王昙却在靳砀的名字上打了个问号。
自靳砀率众人背叛离开,他就对这个叶池培养起来的异族将领带有偏见,这一次自然也没觉得对方安什么好心。不过他这人向来爱憎分明,都说论迹不论心,无论对方带有何种目的,既然的确救了子衷的命,那这份人情他就领了。
叶池送来的这封信究竟是何用意王昙也清楚。派候官私下里对冯远说明此事,只要冯远还有几分对冯家的责任,为了不拖累子孙后代,最好的办法就是坦言罪责后自尽。这样一来冯家的人没了理由去记恨兖州,反而会将一腔仇恨都放在威胁冯远的人头上。
说起来王昙一向不吝于做恶事,当坏人,所以其实在他看来要是将此事交给他来处置根本无需那般麻烦,凭他的口才,无论是冯远还是冯家子侄都是手到擒来,但既然叶池已经有了打算,他也不会横加出手。这是叶池对他的袒护,他清楚明白。
刺史府的办事效率极高,他们甫一收到信,当晚汪明就派了人前去冯府。
这等隐秘任务,候官自然不会大张旗鼓地登门,而是在天黑之后悄悄潜入。
这些日子冯远也不好过,他虽受白固威胁,加上自己也有些旁的小心思,为对方提供情报,但心里不是不忐忑的。
叶池与王昙的手段他并非不知,也明白若是一旦事发,他的下场不会好,可人难免都有侥幸心理。
这日,他正待在书房,眉头紧锁,也不知白固那边事情办得如何。窗户却忽地自动打开,一股冷风吹到面前,桌上的灯摇曳了几下,搅得人心底发慌。
冯远心头一跳,厉声喝道:“什么人?”
下一瞬,便见一身披黑斗篷的人站在了屋内,他顿时心中一沉。这身打扮的确不显眼,但偏偏对方的手上却拿着一枚令牌,上书一字“舆”,就算他没有见过这帮候官,但也听说过些许传闻。
舆字牌,这是校事那帮候官才有的东西。
门外有书童询问发生何事,冯远勉强按捺下内心的慌乱,冷声道:“你们不必进来,无事。”
待听门外再无声息,他这才低声道:“不知这位大人深夜前来,所为何事?”他的语气听起来恭敬极了。
虽不知晓对方相貌和官职,但却口称其为大人,甚至还对着对方拱了拱手。
候官却对他置若罔闻,风貌下嘴唇微张,吐出了几个字,却让冯远的脸色霎时一片惨白。
是那名车夫的名字。
那候官继续道:“冯老爷该清楚如何做。毕竟这冯家上下数百口今后的前程,全凭你一人的心意。”
话音一落,未等冯远反应过来,那人已从屋中消失,端的是来无影去无踪。
冯远的心在怦怦直跳,只有他自己清楚,这是由于惊慌和恐惧。
在与白固合作的时候,他就知道这无异于与虎谋皮。他清楚这件事的风险有多大,可却万万想不到,叶池竟找来的这般快。
白固的计划失败了,叶池在这场刺杀中活了下来,于是作为同谋者的他必须得到惩戒。
他需要为自己的贪心和背叛付出代价。
第183章
兖州州府最近最受关注的是冯家家主冯远去世一事。
冯家作为叶池早先在湖阳时的班底, 后来叶池升任为兖州刺史后并未忘了他们,如今的刺史府中仍有冯氏族人担当要务,在其余郡县中担任职务的也有数人。
如果说冯远的目标是让族人走上仕途, 扩大家族的影响力, 其实他已经做到了。
然而人心不足蛇吞象,他却并不对此感到满足。身为挑唆者的白固固然可恨,但若是冯远心志坚定,又如何会被说动, 在这场刺杀中心甘情愿成为从犯?
只是这些内幕并不能向所有人公开,州府内得知内情的人寥寥无几,大多数人只以为这为冯家家主是暴病而亡, 甚至有不少人感叹, 眼看冯家成为官场上冉冉升起的新秀, 冯远盼了一辈子, 却没能看到冯家达到顶峰, 而是崩殂在半路上。
对着前来吊唁的宾客, 冯家子侄们一个个黯然泪下, 可是冯远的妻儿却知晓这背后的隐秘。
冯远并非暴毙, 而是畏罪自杀。
在那个晚上,他亲手写下了一封认罪书, 并用腰带将自己挂在了房梁上。第二日才被家丁发现,被放下来的时候, 他的脸色紫胀, 四肢僵硬, 尸体早就凉透了。
家丁看到主人死亡, 吓得连滚带爬去找府中主母和少爷, 冯夫人得知此事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立时昏死过去,待从床上醒过来后,眼泪便簌簌落了下来。
她正强撑着身子,想要去书房看看事情究竟,却见自己的儿子此时正站在她的床边,眼眶通红,手中还拿着一封信。
她顿时像找到了支柱一般扑了上去:“二郎,下人过来禀告,说是老爷故去了,这不是真的对不对?”
冯默连忙扶住母亲,看着母亲眼含泪水满怀期待地看着他,想要让他给出那个肯定的答案。
他只觉得喉头干涩,根本说不出打破母亲希望的话。
母子二人目光相对,在这寂静的氛围中,冯夫人的心渐渐沉了下去,绝望一点点将她淹没。
看着趴在床上痛哭的母亲,冯默的心里并不好受。
然而,现在不是他软弱的时候。
在得到下人的禀告后,他第一时间吩咐下去,不准将此事传扬,并且严禁任何人靠近书房,随后立刻赶到现场。
冯远的书房在府中地位十分重要,就连冯默想要进入也要提前得到父亲的准许。
从他的院子到书房的这段路并不算长,他一边走着一边在思考,看报信之人那般慌乱的模样,不像是说假话,可若事情为真,又怎么会发生呢?
他一向清楚父亲的野心,在冯家蒸蒸日上的今天,如何会主动自尽?
难不成是有人偷偷潜入府中,将父亲死后再伪装成自杀的模样?可他细细想来,他们冯家并没有这般会恨他们入骨的仇人啊?
这一路他的脑袋片刻不停地在揣度着整件事,然而在真的看到冯远的尸体时,他还是只觉得脑子“嗡”地一声,所有的想法在那一瞬间都烟消云散。
他以为自己足够理智,足够冷静,可当他张口时,却觉得喉咙好似被堵住,鼻子发酸,眼眶不自禁地湿润了。
他一个堂堂男子汉,此时竟觉得双腿发软,几乎立时就要跪倒在地。
待将这份突如其来的浓烈的感情勉强压抑下去后,他才开始观察起了整个屋子。
此时的冯远尸体已经被人放下,脖子上的勒痕向上,看起来不似作伪。桌上还放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冯默将它拿起来拆开,惊讶地看出信上是他父亲的笔迹。
这是一封认罪书,将冯远这些年来做过的错事和罪责一一写明,并写到他自知无颜面对子孙后辈,索性一死了之,望冯氏族人引以为戒。
冯家的发家史并不清白,其实这对于很多已经在走下坡路的世家来说是很正常的。世代公卿,族人遍及朝野,这才能称之为世家,他们受到世人的追捧和钦羡,势力最盛之时,甚至能操纵帝王的废立。
可是要保持家族的地位和延续并不是一蹴而就的,随着时间的流逝和王朝更替,总会有新兴世家的出现和老牌世家的消失。
没有人想成为消失的那一个,冯家也同样如此,即便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出过高官,家中也无爵位可继承。为了继续保持世家的尊荣,这些没落世家只能不断扩张隐田,垄断当地商业,来牟取暴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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