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池如今身为北方最大势力的掌权人,他的保证对今后靳砀的发展有着极大的用处。


    靳砀本身虽沉默寡言,但对这些场面话同样熟练。


    本来他心中有些失落,叶池现在对待他的态度就仿佛将他当成一个值得结交的盟友,诚恳有余,亲热不足。


    但他又不会为此而下了叶池的面子,只好打起精神回复。谈话的过程中,他时不时就会将目光放在叶池的身上,这本是情不自禁的举动,却让心细如发的他觉察到,叶池放在膝上的左手一直缩在袖子里。


    叶池是正统的世家公子,一言一行无不合乎礼数,一举一动尽显优雅高华,像这样不太自然的仪态是他极少会在外人面前展现的。


    尽管神色平常,但叶池的内心绝不如他表现出来的那般平静。


    与他谈话为何会令公子紧张呢?


    那一瞬间,仿佛一道闪电划过脑海。


    他早就清楚公子的敏锐,那么在他刚刚苏醒的一瞬间,他眼中不加掩饰的仰慕是否被公子看到了?


    靳砀的心中此时在天人交战。


    虽然早早就对公子产生了绮念,但他从未想过付诸实际。那更像是他心中的一缕美梦,他渴求着,憧憬着,却不敢真的伸手亵渎。


    可现在,当这份他以为会一直深埋心底的感情被当事人发现时,他还要继续隐瞒吗?


    他的心砰砰直跳起来,他忽然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是那么甘愿地将这份感情埋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只是他更害怕,在得知了他的念头后,失去公子对他的信任,所以才不得不按捺住自己的心思。


    要说出来吗?在这个时刻?他知道,公子的心很软,公子从不愿伤害任何对他抱有善意的人。


    他清楚这难免有些趁人之危,可这是他最好的一次机会。


    他的心仿佛被撕成了两半,一半在蠢蠢欲动地想要表达出自己的心意,一半却又惴惴不安地想将心意继续遮掩。


    直到那两位大夫离开了屋子,房间里就剩下他与公子二人。


    看公子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向他告辞时,一股冲动忽而闯开了他的心门,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公子应知我心意。”


    这句话打断了叶池先前说的话题,他张了张口,发觉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又闭上。


    一时间,整个屋里一片宁静。


    半晌,靳砀忽而苦笑一声,道:“我自知出身卑贱,公子对我有知遇之恩,又有桃李之教,这份心思实在大逆不道。今日言明,不过是为了生死之间顿悟,不愿给自己留下遗憾罢了。公子如皎皎明月,而我却是泥里的砂石,公子不必放在心上,只当做是我的一份妄念吧。”


    他的脸色因失血而苍白,嘴唇也毫无血色,“若公子心中觉得不适,今后我再也不会在你的面前出现,是我心思龌龊……”


    叶池心中咯噔一声,连忙打断他道:“你不必妄自菲薄。”


    在听到靳砀话语中透出来的自卑时,叶池的心情并不好受。原著中的靳砀强大、冷血、目空一切,即便在前期地位低下受人欺辱的时候,骨子里依然带着一份强硬。


    可在这个世界,他曾和靳砀相处过许多年,靳砀这个名字不再是两个冷冰冰的文字,而是他曾接触过、教授过、信任过的少年,这个少年好学、忠诚、坚毅、勇敢,早晚有一天,会有极大的成就。


    他的心中没有那种世家是上等人、异族是奴隶的阶级观念,甚至他一直坚信着靳砀会一统天下,成为新的帝王。


    所以当靳砀在他的面前表现出从未有过的软弱时,不得不说,他被触动了。


    可在说完这句话后,他却又不知该如何面对这名熟悉的“仰慕者”,他憋了半天,直到脸色都带上了一点红,才告辞离开。


    出了屋子,叶池用手帕擦了擦额角的汗,思忖道,总之还是先用拖字诀吧。


    他怂了。


    第182章


    叶池的那句话无异于给靳砀了一份希望。


    公子非但没有立刻拒绝, 反而还出言安慰了他,这岂不是代表他还有机会?


    他瞬间连胸口上的伤都不觉得疼了,恨不得能立刻去叶池身边。只是他毕竟还有理智, 知道现在的叶池定然是不愿见他的, 只好按捺下来心情。


    至于身为一方统领却向他人示弱是否会感到面子过不去,反正他没觉得有什么好丢人的,能够达到目的就行,在这种事情上他一向看得开。


    叶池当初教他的时候也曾说过, “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公子虽更偏向于使用阳谋, 而不太欣赏阴谋, 却并非那等迂腐之人。


    只是这种小巧之道不能多用, 免得坏了心性。


    在表露心意后, 靳砀就没必要再隐瞒了。他心知这几天可能叶池不会再来看他, 于是将自己这边搜集到的有关刺杀事件的情报一一写下, 送了过去。


    叶池也终于从这份突如其来的告白中回过神来, 重新把心思放在了这次刺杀上。


    真相和他预料的相差无几。毕竟如今的几大势力中, 西北小朝廷自顾不暇,司州保持中立, 宋昌谨小慎微,能有这个手笔和心思的唯有东南的陆泽。


    只是陆泽既能得到他的行踪, 又能偷偷派那么多刺客来到汲郡而不露丝毫风声, 只能说他与应斐然的身边都有对方埋下的探子。


    这些年顺风顺水惯了, 竟让他差点在阴沟里翻船。当务之急是找出身边的内应, 否则实在是令人不安。


    他下令仔细排查身边的人, 他决定前来汲郡为姨母祝寿一事并未大肆宣扬, 不过也没刻意隐瞒,能得知此事的人固然不算少,但能清楚他的行踪路线的人可就不多了。


    最终查到的人颇让人觉得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竟是冯远。


    当年叶池刚到湖阳,就用计离间当地三大世家,并对白家和部分叶家敢对他不利的人痛下杀手,那时冯远本与白家交好,却在半途暗中向他递交了投名状。


    可冯远此人老奸巨猾,怎会舍得将全部身家压在他的身上?那时他的反应明明足够迅速,然而派人前往白家后,却仍让白固等白家余孽逃脱追捕,且后续也一直没能将其抓捕归案。叶池对冯远有所怀疑,不过因为对方做事隐蔽,找不到把柄,加上那时的叶池当务之急是控制湖阳,所以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这件事略过了。


    等到后来湖阳成了他的大本营,后续他又升任为兖州刺史,冯远更是摆出了一副谦卑的姿态,无论是为叶池提供人才,还是拿出隐田,都十分识时务,久而久之,叶池就不再将先前他阳奉阴违的事放在心上。


    可谁料,不过是一次疏忽,竟让他遇上了这样危急的险境。


    若非靳砀及时赶到,他这次只怕是凶多吉少。


    至于冯远为何要为陆泽提供情报,他倒也能猜出一二。无非是冯远有把柄握在白固的手里。


    当年那场叛变,以冯远唯利是图的性格说不定早早就和白家勾结,想要横插一脚,但经过深思熟虑后决定两不相帮,保存实力,未尝没有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心思。


    后来眼见他这方占优,这才匆忙前来投诚。


    而那时的叶池为了湖阳的安定,对此并未加以追究,同时为了拉拢当地世家,还录用了单家与冯家的后辈。


    无论是当年的那件事还是后续帮助白固逃避被捕,冯远定是不愿暴露的。


    叶池虽说并非那等吹毛求疵的人,但冯远面对他时却有些心虚,何况如今叶池在兖州说一不二,冯家在现在的他眼中也不是什么值得忌惮的大世家。


    冯远害怕叶池拿到这份把柄后,借机对冯家进行清算,又有些不满于作为湖阳元老,这些年来冯家并没有吃到太多红利,心中本就有所不满,加上白固一边威胁他,一边又从中加以挑唆,于是决定铤而走险。


    冯远为人还是一贯的谨慎,他向来喜欢做两手准备,并没有完全听从白固的话。在这次事件里,他只是提供了一份情报,透露出叶池将在某日到达汲郡而已。过程中,他小心地没有露出任何马脚,中间传递消息的人都与冯家扯不上关系。


    可惜,只要事情做了就会留下痕迹,身边的两位侍女加上校事中的候官抽丝剥茧,最终找到了那个暴露车队行踪的人。那是一个行李车上的车夫,在这场刺杀中十分幸运地没有身亡,而他有一个姘头就在林家当厨娘,冯远的妻族恰好就是林氏。


    周朝虽对男女大防并不看重,但通|奸却是重刑,被拿捏住了这个把柄,既不想被杖责流放,又不想失了叶府的差事,还有财帛动人心,而且对方交代给他的事也并不算难,车夫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下来。


    一个小人物提供的情报,差点将兖州的整个车队葬送进去。


    那车夫在遭遇这场刺杀后也被吓坏了,这才在被排查到的时候,没多加隐瞒就竹筒倒豆子般将事情统统说了出来。


    叶池三言两语将事情始末说清,派人给应斐然送信,以他表兄的能力,在得知真相后自会去探查身边的探子,不必他多加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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