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默身为家中嫡子对这些事同样了解一二,自小受到的教育让他并不觉得这是什么错处。只是在叶池担任郡守和刺史后,冯家为了讨好他只能按照他下发的政令去做。
是以在看这封信的时候,冯默略过抢占田地、包庇族人欺凌平民等琐事,而将重点放在了和白固的几次合作上。
尤其是最后一条,冯远向白固提供叶州牧前往汲郡的行踪路线。
必定是这次情报的透露让叶州牧遇见了什么。
白固与叶州牧之间有着血海深仇,这个白家余孽会做出的事不必多加考虑便能猜到。
冯默一边为父亲的死悲痛,可在猜出了其中的隐情后,却更加愤怒于对方的自作主张。
明明冯家在兖州发展得十分顺利,为何偏要与虎谋皮?!
他此时也想明白了父亲为何要自尽。
这是冯远为了冯家做出的选择。
若他不死,待州牧回来,必然会将冯远与敌人勾结,背叛兖州的事寻根究底,届时不但是冯远一人,就连整个冯家都要受到影响。
冯家在遇到叶池之前已经没落太久了,好不容易有了起色,身为家主的冯远如何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些崭露头角的后辈再度跌入泥里?
他必须要死,这是这道题唯一的答案。
冯默怨吗?父亲为了私心和白固暗通款曲,让冯家产生了这般大的风险;
冯默痛吗?父亲为了冯家的未来,不得不背下这罪责与重担,吊死在书房;
冯默恨吗?十多年来的努力差一点一朝化为乌有,自小栽培教养他的父亲横死家中。
但即便他胸中翻涌着无数情绪,他却知道,身为冯家的嫡子,他必须要在父亲死后挑起这份重担。
他没有资格沉浸在愤怒、怨恨之中,成为一个失去理智的人。
在得知了这份真相后,他拿着这封信去看望自己的母亲。
他看着母亲泣不成声的模样,沉默片刻,终还是将此事瞒下,并未说出。
随后,在安慰完冯夫人后,他一边派人收敛冯远的尸身,将其死因说成暴病而亡,又连夜将冯远亲手写下的认罪书递交到刺史府去。
一则是表明他爹的认罪态度,同时也暗示他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并不会为此对州牧心怀怨恨。
虽说叶池在信中提及,让王昙不必插手此事,但王昙还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派人偷偷跟着冯默,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在得知冯默的做法后,就连向来高傲的清河公也给了对方一句“孺子可教”的评语,这对一向挑剔的他来说可是极为难得的事。
在王昙的眼中,世人不是太蠢就是太毒,要么就是碌碌无为的庸人,能得到他承认的可没几个。
而且别看他容貌算不上出色,却偏偏继承了王家颜控的毛病,这些年来在兖州为了叶池尽心尽力地费神,这里面至少有一分是看在叶州牧的脸上。
冯默平时看起来就和他的名字一般沉默寡言,他的相貌又十分平庸,是以能够达到如今的官职,所有人都认为他靠的是有个好姓氏。
但若是让叶池来说,这整个冯家他看得上眼的人,冯默定然是第一个。
冯默的确不是那等好卖弄口舌之人,但每次开口必言之有物,而且深知何为祸从口出,从不必担心他会多嘴多舌。同时,他在处理庶务上也颇有建树,能够达到现在的位置,全凭自身的本领。
正因对冯家的几人有所心软,叶池才对整件事重重拿起,轻轻放下,否则以冯远的所作所为,冯家定然是要伤筋动骨的。
像冯默这样相貌平平、能力平平的人,能得王昙一句夸奖,若是被叶池的那些幕僚知晓,定然会惊掉下巴。
只是冯远一死,冯默需为父守孝,仍要辞官三载。对于一个正处于上升期的官员来说,对他的仕途还是有一定影响。
但是这对冯默来说根本不值得放在心上,当务之急是如何保全冯家。
冯夫人想要看看冯远的遗容,却被儿子拦下。棺橔在府中只放了三天,就被匆匆下葬。
她顿觉不对。
身为冯家的当家主母,她自然也有自己的心腹,想要打探儿子的消息易如反掌,于是便得知了在冯远离世的当日,冯默曾向刺史府送了一封信。
再一联想这段日子儿子的举动,她心里冒出了一个极为荒谬的念头——难不成自己的夫君竟是被她的孩子亲手害死的?
这个想法甫一出现在她的脑海里,顿时吓得她面色发白。
冯默现在年纪也不算小了,已到而立之年,若是为了家主之位暗害其父,倒也能说得通。
可冯远十分重视这位嫡子,自小严格培养,明显将他当成继承人,冯默又何必做出这种一旦被人发现,定会永不翻身的事呢?
冯夫人心里不愿相信自己的儿子会做出弑父这等禽兽不如的事,可她毕竟与冯远做了数十年夫妻,夫君乍然惨死,让她的精神有些恍惚。
一次饭后,她将这些日子的心里话无意识中说了出来。
她的脑子倒还没扔,自然不会说儿子的不是,只是将冯默去刺史府送信一事说漏了嘴。
身边嬷嬷这几日小心侍奉,听到她的话,跟着叹道:“如今老爷去了,大少爷面上不够悲痛,这段日子惹来了不少诟病。送信一事若是被传扬出去,岂不是更过有人说他生性凉薄,甚至将亲父离世作为自己的晋升工具?”
那嬷嬷是冯夫人的陪嫁,跟在她身边数十年了。冯夫人听着她的话皱了皱眉,没有母亲乐意听别人说自己儿子的坏话,但偏偏此时她本就对冯默有所怀疑,是以只是随口斥责了一句。
那嬷嬷连忙跪下告罪,小心觑向冯夫人的脸,见其并不动怒,目光一闪。
冯默身为已经娶妻生子的嫡子,本身就不会时常去后宅看望母亲,何况这些日子忙着冯远的身后事,又要找机会向州牧献忠心,忙得脚不沾地。
这样一来反而给了府中探子可乘之机。
探子若是不会花言巧语,那也不能被派出来执行任务。他们原本是想凭借冯远的死离间叶池与冯默之间的关系,但发现冯默此人不好欺骗后,很快就转移了目标。
冯夫人本就耳根子软,又有亲近人一直在耳边撺掇,渐渐也对叶池这个州牧产生了不满的情绪。
她觉得冯远的死亡是叶池为了吞下冯家暗中动的手。
她潜意识里未必信任这些探子说的话,但她既不愿相信自己的夫君真的抛下她自尽而亡,又不敢承认先前的猜测为真。叶池是最好的替罪羊。
身为当家主母,即使冯远死后,冯默继任家主之位,她依然在府中有着很大的权力。但是这份势力现在已经成为了探子手中可以任意利用的工具。
而此时,远在扬州的白固和陆泽也已经从千里传书中得知此次刺杀失败的消息。
陆泽气恼地一拳锤在桌案上,反而是白固更显冷静,冯远的死虽有些让人意外,但并非出乎预料。叶池的手段他又不是没尝过,若是连这般明显的内应都找不出,那才是笑话。
但对他来说,冯远的利用价值在提供完情报后已经没有了,无论死不死都不会影响后面的计划。
他冷声道:“既然冯远身死,就说明叶池不会马上回州府,仍要滞留汲郡。趁这个机会,动一动兖州。”
第184章
在他人看来, 既然这次祝寿途中叶池受到了这么危险的刺杀,那么为安全计,赶紧转道回府才是。
可叶池却偏要反其道而行。他不是那等畏手畏脚的人, 何况在他看来, 在这场大手笔的刺杀失败后,陆泽和白固现在估计正忙着如何扫尾,是派不出人手在路上继续针对他的。
靳砀的伤势很重,不过幸好两位大夫救治及时, 又使用了上好的金疮药,加上他本身体质强健,这才过了不到十天, 已经可以下床了。
先前叶池本想不必急着赶路, 于是早早就从州府出发, 准备一路慢悠悠前往汲郡, 谁料中途却遇上了这场意外。
靳砀毕竟是因救他而受伤, 他总不能将人丢在驿站不管。
可如今已经为此耽搁了这么多天, 再不启程就赶不上舞阳公主的寿宴了。
他派人将此事委婉地向靳砀提了, 未成想靳砀竟回答, 择日不如撞日,他对德高望重的舞阳长公主久仰, 这次正好同去参宴。
……能对着一位嫁了三任夫君、守寡后豢养男宠、经常被朝臣弹劾的公主说出“德高望重”这四个字,这才叫教科书般的睁眼说瞎话呢。
紧接着, 这人又得寸进尺, 道他重伤未愈, 无法骑马赶路, 只能厚颜与叶州牧同路, 望叶州牧收留。
叶池虽颇觉无语, 但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毕竟这是他们车队的救命恩人,何况对方说的也是实情。这不过是个小县城,就算能临时买到马车,但若论舒适度是绝无法与叶家马车相比的。
总不能让受伤的人去座那种硬板车,万一路上颠簸伤口再开裂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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