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他真将先帝的喜恶看得十分重要,可如今再一回想,那又算得了什么呢?


    父皇在他的心里像是一座大山,忽然之间这座山便崩塌了。直到现在,那个原本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够不到的位置距离他越来越近,仿佛自小遭受的轻视和忽略也随之消失不见,让他只想记住此时的意气风发。


    他看着叶子衷的脸,忽然有些理解先帝的做法。


    别说叶子衷是先帝的外甥,有着自小看着长大的情分,就算是没有一丝血缘关系,看到这么一张脸,也是心情舒畅,不由自主就把心放软了。


    周朝南风盛行,尤其是在世家之中,更是以此为风流不羁。一般来说这些人都更喜欢十几岁的少年,身量还未长成,但手脚纤长,自带风情。


    叶池的年纪已经脱离少年人十多年了,按理来说早就过了雌雄莫辨、最吸引人的时候,何况又带着病容,并非容颜最盛之时,即便如此依然引来了不少的目光。


    不过尽管有那等心头骚|动的人,却也只能把心思深深地藏在心底,是不敢在叶池面前流露出半分的。


    笑话,如今北边除了幽州刺史王季外,就是这位年轻的兖州刺史手中兵力最多,真有不怕死的人敢招惹他?


    虽然俗话讲“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但真正在生死面前,还是少有人会去选择美色的。何况,这花又得不到手,因为一念之差可能葬送一家子,多冤啊。


    叶池来参加这次宴会算是给赵王个面子,不过在赵王试探着想提及冀州之事时,他却掩唇轻咳几声,笑着顾左右而言他:“今日是世子生辰,且不提政事,欢饮达旦岂不快哉?”


    王季在一旁接话道:“未想子衷竟也好杯中之物。正好过几日酒坊中新酒酿成,子衷不妨前来品尝一番。”


    两人一唱一和,竟将这个话题岔了过去。


    叶池来此本就是为了和王季商谈事情,王季这话一说,便将两人的交往过了明路。他面上带笑,看着赵王脸上的笑意在听了他们俩的话以后就收敛了,心中不由叹息一声。


    赵王只怕还想着称帝的美梦,然而在王季说出这句话的刹那,就已经决定了舍弃他而选择和兖州结盟。


    他应下此事,边叹道:“我虽喜饮酒,可惜御医早告诫我不得多饮,每日酒量都是有定数的。”


    王季与赵王各敬了他一杯酒,他又自饮了一杯,三杯过后,再有人来敬酒,他便只摆手婉拒。


    这样一来,便显出了整场宴会中最重要的三个人。王季眼看赵王的脸色平缓了许多,在心中摇头,他当初就是觉得这等喜怒形于色的人容易控制,这才在众多藩王中选择了赵王,谁料到赵王却还继承了其父生性多疑、刚愎自用的毛病。


    他作为婢生子,自小被人呼来喝去,等到十多岁以后才尝到当少爷的滋味,因此平步青云后便极讨厌听从旁人的话,反而更喜欢摆布他人。赵王非但不乐意,反而想要让他一心一意、鞠躬尽瘁地辅佐,他又怎么会肯?


    前厅这边觥筹交错,酒酣之时,众宾客起座喧哗,连宴乐丝竹之声都被盖了过去。


    传到后面,赵王妃笑嗔:“定是他们前面闹腾起来了,我派人说他们去。”赵王世子是她所出,赵王为自己的儿子办上这么盛大的生辰宴,她当然与有荣焉。


    她的娘家在赵国颇有势力,当初赵王能在封地站稳脚跟,还是靠着她这边的关系,是以她在王府内一向说一不二。


    便有平时和她关系不错的夫人在一旁笑着调侃:“今天这大喜的日子,外面又有那么多大人在,王妃可给王爷留些面子吧。”


    紧接着就有人奉承:“这是王爷对王妃爱重,王妃才这样敢说敢做呢。”


    王四娘一直跟随在母亲身边,何氏作为王季的妻子,这天奉承她的人也不少,不过何氏不是那等喜欢听人阿谀的人,她生性温婉,所以只与人温温柔柔地交谈几句,旁的话一句不提。她思忖今日赵王妃才是主人,于是在旁边不多言语,当个称职的陪客。


    这帮当家主母们凑在一起除了谈时兴的衣裳首饰,就是谈儿女。今日赵王世子的生辰宴,倒是请来了不少世家子弟。


    王四娘虽是庶女,但却出身王家,地位超然,又自小在何氏身边长大,和几位家世好的小姐一直坐在一起。这帮千娇百宠长大的贵女们一向天不怕地不怕,也不知是谁提议,想去看看前面的人。


    虽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羞涩的红晕,但眼中却是一派跃跃欲试。她们都是正值豆蔻年华的小姑娘,王四娘在中间是年纪最大的一个,她想着千万别让这些妹妹被外男冲撞了,于是一边派人悄悄给何氏和赵王妃报信,一边跟着她们在一旁安抚。


    好在这些女孩子还有点数,知道不能这么跑到外男面前去,只偷偷躲在屏风后面往外看,不敢透出一丝声响。


    王四娘心念一动,前面这般热闹,兖州刺史应该也到场了吧?


    一有了这个心思,她便再平静不下来了,她心里觉得这种举动太大胆,但却还是好奇地张望了一下。


    只一眼,便瞅见了叶池。


    *


    作者有话要说:


    又忘了放存稿箱……我的脑子啊orz


    第158章


    这帮小姑娘胆子大, 赵王妃却不能让她们在宴会上出事。前面爷们的宴可不像她们这般风雅,吃了酒服了散下去,说不得什么时候就要闹起来。听侍女过来报信, 赶忙派人将这些娇小姐们领回来。


    她们统共在这里待了不到半炷香的时间, 连外面的人都没看全,但俱都觑见了叶池这位兖州刺史。如此年纪轻轻就坐在前方的贵客席上,相貌风度在一干人等中如鹤立鸡群一般醒目,哪方面都是顶顶好的。


    待她们回了后面, 便三三两两地小声谈着方才的见闻。


    叶池却不知道自己被当珍惜物种观赏了一番,他本就不喜这类宴会,眼看着场面越发放浪形骸, 有人都将手伸到了侍女的裙底, 实在坐不住, 索性托病和赵王告辞。


    赵王也只意思意思地说了几句挽留的话, 然后便送他离开。


    他回到车上, 扯了扯领口, 方才那屋里也不知燃了多少香, 熏得他头晕眼花, 喘不上气。


    这番是将赵王暂且打发了,可是一想到和王季的邀约, 他就又锁上了眉头。


    若能选,他实不愿与这等利字当头、睚眦必报的小人打交道, 可惜如今北方唯有他们二人势大, 若真的算起来, 他倒还要退一射之地。


    王季所占的几州没他的地方富裕, 但那鲜卑三部着实棘手。凭他手上的兵力, 是很难与对方相争的。


    他揉了揉额角, 自外派到湖阳,他就一直在练兵存粮,可是哪里又有那么多得用的将才?


    待后来得知这是他看过的小说世界,他更是不敢轻举妄动了。那些个有能力的将领,要么是主角的死对头,要么是主角的小弟,何况他一个身居兖州的官员,用什么由头来天南海北的找人?


    如今身边得用的武将也不过四五人,但凡哪一个出了差池,他都要心疼。


    他心中忖道,形势比人强,在王季面前,他少不得要退上一步了。


    他这边揣度着过几天的宴会该以何种态度面对王季,王季那边却迫不及待地准备了起来。


    河间郡虽是河间王的封地,但他年纪小,又在此地并无根基,说话倒还不如当地郡守好使。


    那郡守一听王季要在此地宴请叶池,毫不犹豫地让出了自家别院,还要把王季派来的管事当成座上宾。


    何氏当了赵王妃的陪客,她生性温顺,赵王妃虽然是个爽利性子,但与何氏倒能说得来。她听了王四娘身边的侍女过来回话,先是唬了一跳,等着女儿从前面回来,因着宴上人多,不愿落人口舌,尽管心头急成一团,面上却仍是一片淡然笑意,连眼都不敢往那边看,生怕带出来情绪。


    等到这场宴了,王四娘过来搀扶她,她这才反手握住了女儿的手臂。母女俩一上车,何氏就急慌慌地问:“怎么去前面了?”


    王四娘避重就轻,道是某家小娘子提议,她们站外面没待多久,就回来了。说完便又往何氏身边坐了坐,抱着嫡母的胳膊,抿了抿唇,犹豫半晌,还是在她耳边小声道:“娘,我见着州牧了。”


    宴会上合共就两位刺史,王季是四娘的父亲,旁的还有哪个能被她称为州牧?


    何氏唬得拍了她手一下,“可没被外男冲撞了吧?”见女儿摇头,又叹道,“我看你爹是铁了心要将你送过去,我虽不曾见过他,但是既然是叶氏子,其母又是公主,想来品貌不俗,只是这身子忒差。”


    她后面的话不好说,王季跟她提的时候一句句都往好处上讲,可是那么个病弱身子,谁能肯定去了就能生出孩子来?何况这位兖州刺史指不定什么时候身体就支撑不住,少不得要从宗族里过继了嗣子,她好好养大的女儿送过去只怕过不上几天好日子,就要守寡养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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