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隐忧她却不能明着对王四娘说,毕竟是未出阁的女儿呢。


    只是她在这边叹一叹,全无半分用处,见女儿见过人后好似有些意动,更是说不出话来。等王季回了后宅,跟她提要宴请叶池,她还要打起精神去做宴客的准备。


    就算对这个“女婿”再不中意,总不能失了礼数。


    既然是两个人的小宴,除了作陪的几位幕僚外,想必也没旁的外人,何氏正在心中思忖着该如何做,却听夫君道:“将那五石散也备下几份。”


    她顿时手一顿,原以为他们这是商量正事,用不上这东西,抬起头,却看到王季脸上的自得,又接着道:“四娘年纪大了,也该学学如何待客,那天便让她跟着你吧。”


    闻弦歌而知雅意,她跟在王季身边二十多年,怎能还听不明白对方的意思?


    五石散性热,所以在服后必须冷食,饮温酒,冷浴,散步发散。这东西还有另一个功效,就是壮|阳,因服后浑身发热,是以凡是那些世家举行的宴会,一旦开始服散,便是一派放浪形骸的模样,不堪入目。


    王季也知叶池未必肯与他联姻,索性想来个生米煮成熟饭。倒不是想将自家女儿送到对方的床上,而是想着,等其服散后,穿着旧衣,散开衣襟出来发散时,要是和四娘撞上,此事便成了。


    一个衣衫不整的外男冲撞了闺阁里的姑娘,这岂不是毁人清誉?为了女子的名节着想,总要认下此事了。


    他心里打的算盘,枕边人总能摸对个七八分。


    叶池却预料不到王季正谋划着如何算计他,接了请帖,到了日子,便乘车前往城外别院。


    他对王季并不信任,但两人毕竟尚未撕破脸,别说他一向乐意用阳谋,看不惯那些阴谋诡计,就是王昙那等心思诡谲的人也想不出这么下作的手段来。


    虽说只是小宴,但为了显得郑重,叶池还是穿了一身冰湖蓝锦袍,一条暗绛红仙花纹角带系在腰间,下边悬着一块巴掌大的羊脂白玉,长发拿玉冠束了。


    他肤色如冰雪,无论是艳色还是素色都衬人。


    王季看到叶池这番打扮,脸上便更加和缓,越发亲近起来。在他看来,这是叶池尊重他,才盛装而来。又一打量叶池的品貌,更觉得自己的打算是件完满无比的好事。


    这是正儿八经的宴会,既然谈论的是政事,便不能让那等歌女舞姬上前来取乐。


    叶池的野心并不大,所求无非是自保,王季虽有野心,但也不敢似陆泽那般直接掀了牌桌,他又有心交好,是以两人之间的气氛倒是颇为和睦。


    又有双方幕僚从中插话,笑谈间便将事情商定了下来,便以岳山及沁河为界,分立两端。


    叶池心中大定,这番事情谈下,总算落下了心中的一块大石。


    上次赵王的宴会上,王季早就注意到了,叶池并不多饮酒,而且后来赵王遣人端上五石散,他也没有伸手。而且那宴会越到后来便越是荒|淫,叶池神色间闪过厌恶,没一会儿便向赵王请辞。


    可见此人是不喜这些风气的,倒的确是个端方君子。


    不过在这小宴上,他却也不好推拒王季的敬酒。


    王季让人偷偷将五石散下在了酒中,量并不大,只是用作助兴。


    他却不知,叶池的身体是沾不得这等东西的。


    叶池来时,看到面前桌几上摆着冷食温酒,也没多想。世家子们或多或少都有服散的习惯,因此在宴会上的这般布置早就约定俗成,就是生怕有人服了散过来参宴,吃出事来。


    他的胃不好,吃不得冷食,就算是寒食节也要用些热的,所以外出参宴,向来只动几口,做个样子,从来没有吃饱过的时候。


    因着是王季这位主人主动举起酒杯,他也不能不给面子,于是跟着饮了几口酒。


    他虽不能多饮,但酒量却不算小,以往区区两杯酒是绝不能让他喝醉的。可是不知今日是怎么了,酒一下肚,没一会儿就上头了。


    原本有些苍白的脸颊浮上红晕,坐也有些坐不住,这种头疼和醉酒倒还有不同,他只觉得身上似火烧般难受,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忍耐半晌,还是起来向王季告辞。


    王季却不愿就这么放他离开,见他如今站都好似站不稳,更觉是个好机会,便想将他留在别院休息。


    叶池却不能不推拒,他倒觉得如今的状况和他发病有些类似。虽然和王季定下口头协议,单毕竟对这位幽州刺史还是心存警惕,这等情况下当然不敢留下。只说要回去吃药,还是坐上车走了。


    谁料直接便晕倒在了车上,候在车里的辛夷急得恨不得长翅膀飞回去,到了府门前,赶忙让人将公子抬回去。她倒是留了个心眼,直接命车夫将车拉进了府里,没敢让旁人知晓。


    刚从王家吃宴回来,就昏了过去,这要是传扬出去,岂不是往宴会主人脸上打么?


    郑御医年纪大了,总不能让年过古稀的老人陪着叶池来回跑,于是这次跟来的便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夫。


    他的医术虽比不得郑御医,但也不差,又有郑御医开下的各种药方子,他只每日为叶池请平安脉便是。


    然而这一次却与平时不同,他一将手搭在叶池的腕上,没一会儿额上就沁出汗来,脸色越发难看起来。


    *


    作者有话要说:


    赶上了!


    第159章


    叶池的身体虚不受补, 平时就连补药都不敢多吃,只能用些药性温和的药材慢慢调养。


    五石散属热性,正和叶池相冲, 若是要发散出来, 却怕损了元气,说不得就此躺在床上,再也起不来,只能慢慢将这热毒给祛除了。


    然而他的身子骨又哪里能拖得许久?这热毒在身上一天, 便消耗一天他的生气,就算是身体康健的人也未必能熬得下来。


    这才是真正的进退两难呢。


    这样的病症可不是徐大夫能治得了的,思来想去, 还是不敢下猛药损了叶池的元气。只能先将病情暂时稳定下来, 等着回了兖州再请郑御医来诊治。


    辛夷一听大夫说, 叶池服了五石散, 便咬紧了银牙。


    这玩意在周朝世家子弟中风靡一时, 每逢宴会便要端上来, 就连皇亲贵胄们也都跟着一块服散。


    辛夷最开始也将它当成了好东西, 可惜后来无论哪个御医前来看病, 都将五石散当成禁忌,是绝不能让叶池碰的。


    于是这在他人眼中是良药珍品的好物, 到了叶府却不受待见。


    辛夷照顾叶池向来精心,跟随叶池前去参加宴会的小厮都被她细细提点过, 不可让公子沾一点五石散。


    她本就是个暴脾气, 在府中除了叶池和叶管家外, 再不给其他人面子。发生了这么严重的事, 立时就让人将那随侍的小厮提溜了过来。


    叶池这些年来对待下人向来宽厚, 当年的严苛早就没有人再记得了。江蓠是个温吞性子, 辛夷却反过来,但凡是犯到她手里的仆从侍女定是要从严处罚的。


    那小厮一看到辛夷的冷脸,根本不敢辩解一句,直接跪着将入别院后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一丝细节都不敢忘。叶池在宴上吃了什么,喝了什么,说了什么,都一五一十地竹筒倒豆子般漏了出来。


    叶池的身体他自己清楚,何况他本就对五石散无甚好感,当年在京中面对汝阳王等权贵还要装相,如今凭他的地位,他不愿吃的东西还有谁能强迫他么?


    小厮直言宴未过半,叶池就觉身体不适,向宴主人辞行,那时五石散还没端上来呢。


    江蓠在一旁听着,忽然问道:“你说,公子是饮了两杯酒后才发病的?”


    小厮连忙点头:“王州牧言道那酒是北地来的烧酒,酒劲大,还怕公子喝不惯。公子道无妨,跟他吃了两杯,然后脸就红了起来。”


    不对!公子虽然遵医嘱,酒不能多饮,但酒量却不算小。而且他一向喝酒不上脸,别人是越喝脸越红,公子倒是反过来,越喝脸色越白。


    就算那烧酒酒劲大,公子不过是浅酌两杯,怎么可能就醉倒在宴席上?更不会为此而红脸了。


    她出口让人将那小厮领出去,见辛夷挑了眉毛,眼睛瞪过来,不等她开口,就快走几步将人拉到角落处,避开人低声道:“今儿公子喝的酒有问题。”


    她如此这般地将自己的推测说出来,辛夷被她这么一提点也明白了过来,更是恨得咬牙,啐了一口,骂道:“婢生的老王八,活该他断子绝孙!咱们公子怎么他了,竟让他起了这么恶毒的心思!”


    江蓠心道,只怕这位王州牧未必清楚公子碰不得五石散的事。但大错既已铸成,对方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也没必要再去追究了。


    现在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还是叶池的身体。


    辛夷亲自熬了药送来,一勺勺喂到叶池的嘴里。


    叶池现在的身体依旧滚烫,像是发烧的症状,整个人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但好在他终于醒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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