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不说叶池出身名门望族,其母又是湖阳公主,自己便是皇亲贵胄,继承侯位,享三千食邑,单说他未及而立便是三品大员就足够令人欣羡了。何况他如今还占据着北方偌大的地盘,手中有粮有兵,几可与她的夫君比肩。
像这样的家世,只要他有成婚的打算,将消息放出去,只怕有无数大家闺秀前赴后继地愿意嫁给他。王四娘虽然自小养在她的身边,但毕竟是庶女,论身份比不得那些世家大族的嫡女。
何况王季三个嫡女都嫁给了关外的鲜卑部少主,却想把一个庶女塞给叶池,若是贸然提出来了,非但不显得示好,反而会让人以为是折辱。
作为世家女,何氏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不妥之处,只是她在王季面前一向唯命是从,不敢说反对的话。王季看她纠结的模样,却仿佛猜出了她的心思。他颇有闲情逸致地抬手为自己倒了杯茶,轻啜了一口,然后才缓缓道:“叶子衷早早就说了自己不愿娶妻,听闻府中也并无侍妾,只要四娘去了,即便没有正妻的名分,也是叶府中唯一的女主人,难道这个婚事还不够好?”
何氏心头一颤,眼睛不自觉地瞪大,老爷的意思竟是想将女儿送给叶池做妾!
当妾难不成还是什么好事么?
明明以王季的身份,能为自家女儿们挑选到乘龙快婿,结果为了他的地位,她的三个女儿不得不嫁给异族。虽换来了鲜卑三部的效忠,但她们跟着那帮野蛮人,难道还能过上什么好日子吗?
她本以为这养在身边的女儿能嫁个好人家,结果对象是好,可说得再好听,还不是去当妾!
何氏绞紧了手中的帕子,她先前曾在王季面前提过一句养女的亲事,谁能想到竟会让他有了这样的想法?可眼看王季主意已定,她又能如何?
只在王季离开后,才将女儿招了过来,一边流着眼泪一边将这事说了出来。
王四娘虽自幼长在何氏身边,却是外柔内刚的性子,她看上去温婉可人,却绝非那等遇事只会张皇失措的柔弱少女。虽然听何氏说要被送去做妾,她也是心中一沉,但听到对象是叶池,她原本皱起的眉头却舒展开了,莞尔道:“若是爹想拉拢的人是这位兖州刺史,那这人选倒不差。”
她将王季说过的话又复述了一遍来安慰何氏,接着又道:“传闻这位叶子衷,姿容绝世,世无其二,女儿倒是想看看是否名副其实呢。”
她年岁还不大的时候曾见过几位姐姐回家省亲,因此早就知道她们所嫁的非是世家,而是异族。当时她还不清楚缘由,悄悄去问娘,娘一言不发,只是抱着她哭。
后来她再遇见事情就不会再问了,而是放在心里,等她慢慢长大,自己就想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她清楚,在王季的眼里,她的价值和她的姐姐们没什么不同,都只是用来交换利益的筹码罢了。正因心中早已做好了准备,所以等到事情来临之时,她反而并不意外,反而有种尘埃落定之感。何况,就如同她所说的那般,她的确觉得叶池是个不错的人选。
她听说过,这位兖州刺史曾言,因他病疴缠身,命不久矣,不愿意拖累好人家的女儿,是以决定此生不娶妻。而他到如今年近而立,府中的确没有侍妾,也无其他风流传言。从这一点便可看出,叶子衷生性良善,若是她真能入叶府,即便不是以正妻的身份,她也能受到不错的对待。
所以她非但不排斥王季的打算,反而对这场宴会十分期待。她也同冀州的其他贵女一般,十分好奇叶池的相貌究竟如何。
赵王为世子庆生,这虽然只是个借口,但总要做出个样子来,因此同时邀请了诸多女眷,由赵王妃安排在内室。周朝的男女大防并不十分严厉,就有许多夫人带着自己的女儿前来参加。
周朝上层无论男女,都十分喜欢举办各种宴会。世家夫人们的宴会名头大都是赏花赏景,除了彰显家中财势之外,还有扩展人脉、挑选联姻对象等作用。
别看百姓过得水深火热,然而未遭逢大变的世家们却依然过着原本风花雪月的生活。最多抱怨抱怨南边的丝绸锦缎、或是茶叶香料数量少了,举手投足间仍是一派奢侈模样。
叶池到达的时间比较晚,里面宴会快要开始了,他才来到举办宴会的别院门口。
他穿着一身玄衣,腰间悬着双鱼佩,上面打着繁复的络子,除此之外再无别的装饰。脸色因为大病初愈而显得有些苍白,然而当他从车上走下来的时候,几乎每一个见到他的人都感受到了何为惊艳。
就如同水墨画一般,明明周身只有黑白两种配色,却浓墨重彩到在那一瞬间深深地刻进众人的脑海中。
第157章
叶池少年时需要守孝, 很少外出,出仕后又在兖州一待便是近十载,今日前来参加宴会的人没几个曾见过他。
彼时的叶池深受先帝偏爱, 又有着那样显赫的出身, 且与王家二子为至交,这些皇子皇女们都要主动来与他交好。然而他一身傲气,除了因着王二子的关系和汝阳王有些交情,有时会参加他们举办的宴会外, 其他皇子公主的邀约一概婉拒。
赵王当初不过是皇子中的小透明,可没那么大面子能将人请来。他曾听说过一事,有位公主举办赏花宴想邀叶子衷前往, 被拒后心里不忿, 有次便在先帝面前状似无意地将此事说了出来。本是想告他一状, 谁料先帝非但不觉得自己女儿被下了面子, 反而训了那公主一顿, 道她扰了子衷在家养病, 紧接着就赐下了一堆的珍贵药物。
自此以后, 再也没人敢不自量力地去和叶池套关系。
赵王只在家宴上见过这位叶子衷几次, 不过那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时的叶池才是十几岁的少年,但容貌已十分出众, 如今长成后的他只怕姿容更盛。
眼看着宴会就要开席,就连王季都已经坐在了左下方的席位上, 可叶池仍未到达, 赵王想起年轻时在京中被人忽视的遭遇, 心中一片阴霾, 脸上也带出了一丝不虞之色。
他正不满着, 就看到管事一溜小跑地上前禀告, “兖州刺史到——”
跟随在引路侍女身后而来的人,一身玄衣,长发被发冠束起,更凸显了五官的精致。他的气色并不算好,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若是在别人身上只怕会显得憔悴,可到了他的脸上,反而更为其容貌增色。
在他踏入厅堂时,瞬间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闭上了嘴,只剩下一室寂静。隔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了零星的低语和吸气声,然后渐渐恢复了原本的热闹。
不过这时已经有许多人边悄悄地打量叶池,边在下方窃窃私语了。
当初叶池及冠后本该议亲,不过那时他还只是郡守,先帝正当盛年,其与叶池这个外甥之间的复杂关系大家都清楚。一来怕先帝会不会想起上一辈的恩怨,突发奇想,叶池跟着遭殃,二来叶家虽然看起来显赫,但是主家只剩一根独苗,又身体太差,不知何时便会一命呜呼,届时只怕这个百年世家也要作古,因此大家都在观望。
等到后来大周接二连三出了这么些大事,叶池为了兖州殚精竭虑,哪里还有心思去考虑婚姻大事?何况他这个身体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归西,没必要白白坑害清白人家的姑娘。
他已经在叶氏族学中看好了几个不错的苗子,只等着时机成熟就过继过来,免得以后他有什么万一,这兖州的担子没人挑。
不过这个想法他暂时还没往外说,所以在看到这位年轻的兖州刺史有兵有权才貌双全之后,这些世家们又开始动起了心思。
说是身体不好,但这不也磕磕绊绊地活到了现在?这要是能把女儿嫁过去,只要成功生下一儿半女,就能继承整个叶家。而且这样的人品摆在面前,无论从哪方面来讲,都算得上乘龙快婿吧?
赵王上次看到叶池还是十多年前,这么多年过去,记忆早就模糊了,如今一看到他一下子却又回忆起了当年。
他还记得那是一场家宴,整个殿内除了驸马和皇子妃外,就只有叶池这一个外姓人。偏偏叶池还坐在先帝的右下方,对面就是太子,就连一向受宠的汝阳王都要退一射之地。
先帝的儿子和女儿加起来足有四十多人,可能很多皇子皇女一年也只能见上父亲一两面。在这等日子里,他们的位置靠后,说不定都未必能得先帝一个眼神,可先帝却对着叶池嘘寒问暖,甚至记着他爱吃什么,特地为他赏下菜去。
他仗着排行靠前,没坐在最末尾,可是一顿饭下来也没和先帝说上一句话。
他还记得那时他的心情,又酸又涩,明明他才是真正的龙子凤孙,可在先帝面前却一点脸面都没有。长这么大,先帝也没和他说过那么多话,没关心过他的口味和喜好。
他甚至恶毒地想过,就算赐下再多的药有什么用?叶子衷的爹娘都是未及而立就没了,他又一生下来就是那病歪歪的模样,只怕也是个短命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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