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如同他的母亲何贵嫔,她就像是一株菟丝花,必须要依靠别人过活,然而一但失去了靠山,她自己就没了生存的能力。


    他不想成为那样的人。


    他想成为一棵大树,不用依附别人,只凭自己也能活下来。只要他足够强大,那些原本看不起他的人早晚要仰他鼻息,看他脸色。


    王季的提议正中他的心思。


    平州刺史宋昌是小世家出身,能够当上三品大员靠的是抱王季大腿,但是他也是实实在在的封疆大吏。由王季做媒,宋昌愿将自己的女儿嫁与河间王为王妃,这个提议一出,河间王恨不得立刻答应下来。


    他有自知之明,饭要一口一口吃,如今他身无长物,空口白牙地说自己要自立那是痴人说梦。想要建立自己的势力,首先要打下根基,要有人有钱,这些最基础的东西若他能用一场婚姻就换来,可是他占了天大的便宜。


    就连何贵嫔在收到消息时,也是心头狂跳,喜不自胜。


    何贵嫔不止一次后悔,为何当初没能在先帝驾崩前,将儿子的婚事定下来。她以为先帝龙精虎猛,身强体健,能够等到河间王长大成年,然而年轻力壮的太子又哪里愿意继续等下去呢?


    从先帝驾崩开始,发生的一切都失去了控制。


    若是在后宫中争宠,她的手段是数一数二的,可换成朝堂上的风谲云诡,她就一窍不通了。


    在刚刚得知这件事时,她的确十分激动,她以为她的儿子只能在河间郡挑选一小世家女为妻,说不定人家还不乐意来当这有名无实的王妃。却没想到,平州刺史竟然乐意将自己的嫡女嫁过来!


    当初先帝在位,光是藩王便封了近百名,但是整个大周的刺史才只有十九位。何况藩王的分封地大都是一郡,而刺史掌管的却是一州之地。为了防止地方势力勾结,先帝和泰庆帝在位时从未有过刺史女儿嫁与藩王的例子,但是在如今大周四分五裂的情况下,也没人会去在意这个了。


    哪怕宋家是近几年才在世家谱系上被提到二等,但这一个刺史的身份便能抹平所有的不足。


    然而狂喜之后,何贵嫔就渐渐冷静了下来,在关于儿子的事情上,她总是会多思多想。她虽不通政事,但却知道一句俗语——天上不会掉馅饼。这可不是当初她在宫中如日中天的时候了,如今他们母子要人没人,要钱没钱,堂堂藩王却连自己封地的主都做不了,就连郡守都能骑在他们的头上作威作福,平州刺史为什么还要将女儿嫁过来?


    她下意识咬着指甲,以她的头脑只能想起前些日子赵王将大半冀州收服之事,难不成这是想让他们去和赵王打对台吗?


    一想到这点她就浑身一抖,原本的欣喜若狂尽数化为乌有。她担忧地看向自己的儿子,不知该如何是好。


    河间王这段日子担惊受怕,他本就处于最容易长身体的少年时期,如今个子已经比何贵嫔还高了,但却很瘦,就连脸颊上的婴儿肥都褪下了不少,几乎露出了颧骨,看上去不大健康。


    然而此时他的眼睛却在泛着光。


    看到这样的儿子,何贵嫔将原本要说的话咽了回去。只是一瞬间,她发现面前这个她从小看到大的少年忽然变得有些陌生。


    河间王将信函放下,抬头便对上了母亲担心的目光,心头不由一软,微微一笑想安母妃的心:“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们现在又哪里有拒绝的资格呢?”他不提这场联姻背后可能的谋划,而是直接点出事实。如今他不过是一个无权无势的藩王,地方上的实权官员想要嫁女,即便他内心不愿也只能受着,还要表现出满心欢喜地应下。


    何况这是送上门的好处,他怎么可能往外推?


    平州刺史是王季的拥趸,所以这件事中定有幽州刺史的手笔,河间王大致能猜出来对方的想法。如今他能拿得出手的也就只有先帝幼子这一个身份,对方愿意舍出一个宋氏嫡女来拉拢他,想必是要在这个身份上做文章。


    再一想到南方的几个伪朝,王季的打算便显而易见了。


    被人当成摆在台前随意操纵的傀儡心情自然不会好,但是河间王却按捺下这份不满。古往今来,又不是没有那等原本受权臣掌控,但韬光养晦最终收回皇权的皇帝,谁又能断定,他不会是其中之一?


    答应,那他便平白多了一个靠山,尽管可能有弊端但那也是多年后的事情了,可若是不答应,他便得罪了幽州刺史王季,说不得会被直接灭口也未可知。


    这是一场豪赌,但对他来说,也未必不是一次机会,他愿一试。


    *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本来是想更的,结果煞笔win10又更新系统,挟持了我的电脑,害得我没能放存稿箱……


    第156章


    王季劝赵王的理由是现成的, 若是将宴会地点放在赵国,周围几郡正好都是赵王的地盘,看起来非但毫无诚意, 反而会被人怀疑他用心险恶。


    河间郡的郡守虽也向他投诚, 但这一郡却与安平郡接壤,安平公主和赵王针锋相对,为了与其对抗早就和叶池结盟。既然他们是平心静气和叶池商量关于冀州的事,自然该选择合适的地方, 否则岂不是会被人认为只是装模作样,实际上却暗藏祸心。


    叶池倒是毫不犹豫地将请柬接了下来,还向赵王送信, 定会前来参加。而且因着宴会的名义是为赵王世子庆生, 叶池自然不能失了礼数, 他让人早早准备好贺礼, 由裴炎率领数千亲卫跟随车队, 浩浩荡荡地从州府前往冀州的河间郡。


    自从当上这个兖州刺史, 叶池的身体就没好过, 三天一小病, 五天一大病,每天早晚一次的汤药早就成了日常。若非这次宴会极为重要, 他也不会拖着病体,非要亲自过来。


    众人都不是傻子, 早早就猜出赵王此番举动后定有王季的撺掇。这场宴会的主人公说是赵王世子, 实际上却是叶池和王季这两位在北方手握重兵的刺史。


    而王季此人因为出身和自小的经历, 自尊心极强, 又与王家不和。王昙身为王家家主和清河公, 身份高贵, 所以以往叶池不方便的时候,都是由他代劳,可是面对王季,反而要避免让这两人见面。


    若是叶池不亲自前来,只怕会被王季认为是他目中无人,而在心底暗自恨上他。


    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王季这等为了拉拢鲜卑三部宁愿将女儿舍出去的狠人,做事不择手段,只看利益得失,叶池可不愿因这么一件小事为自己增加一个不好对付的敌人。


    这些年来叶池一直在坚持建设兖州的基础设施,官路、堤坝、城墙等处都是重点部分。这其实也是因为各地流民来到此处,为了让他们能吃上口饭,于是在全境内实行了以工代赈,同时又颁布了一项律令,兖州当地的百姓若是不愿服徭役,可花钱免除。这样一来,勉强平衡了二者的关系。


    兖州境内道路平整,加上叶池本就乘坐的是更稳当的牛车,辛夷又率人在上面铺了厚厚几层软垫,最开始的那几天,他只是觉得有些无聊,倒并不算难受。可是一到了冀州的地盘,那坑坑洼洼的路便让他吃足了苦头。


    一到河间郡,他就又病了一场。


    躺在床上,叶池不由得苦笑,幸好他早就预料到了自己的身体坚持不住,因此提前了一些日子过来,否则被身体拖累,说不定还真没办法参加宴会了。


    叶氏子衷的“美姿容,好风仪”早在他尚未出仕时就传遍了,后来他被外派到地方上,不知有多少人在心中惋惜,以他的身世和才华本该直入中央才是。不过等到后来他在数年之内就由郡守坐到刺史的位置后,那些惋惜的话便几乎消失不见了。尽管如此,关于他容貌的传言却依然不绝于耳。


    可惜,因他体弱多病,极少外出,又在家接连守孝五六年,因此就连当初在京中,真正见过他的人也并不多。是以当他来到冀州后,除了那些想要投石问路的投机者外,还有许多对他的相貌十分好奇的人也想前来一探究竟。


    他在当地并没有势力,又不能率数千亲卫入城,于是暂时借住在当地世家的别院中。一直为他看病的郑御医早就说过,他的病大多来源于思虑过重,除非能令他放宽心,否则吃再多药也是徒劳无功。这次出行,叶管家没能跟来,而是呆在兖州刺史府看家,辛夷便接过了管家的职能。她一向将公子的身体放在第一位,因此为了让叶池好好养病,做主闭门谢客,将一干想要登门拜访的人拦在了外面,不留一丝余地。


    这样的做法本来极易惹人诟病,然而谁让叶池今非昔比,哪里有人敢对他摆脸色?而且他越是深居简出,众人反而越是好奇。原本近些年来大家在听到叶池的名字后,第一反应是周朝最年轻的刺史,可如今竟又提起了他的外貌如何出色。


    这一切,养病中的叶池自然并不清楚,他也不知道王季早早就把算盘打到了他的身上。


    王季在宴会前就向妻子透露过自己的意思,何氏乍听之下震惊非常。她怎么也没有料到,王季竟然想用同样的方法来拉拢叶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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