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之而来的是对新帝人选的争议。
叶池距离京城还远,并未掺和进去,谁料这才没过几天,就又出了幺蛾子。
明明宋峦是王家灭门的直接凶手,可王昙在听到他的名字时,连眉毛都没抖一下,语调平平地说:“若是皇长子当初没做过残杀幼弟一事,的确是个好人选。”
潘津捋了捋胡子:“宋氏女当初既然被废,便坐实了此事,皇长子可逃不过去。”
这屋里的人都将宋峦的举动当成了一件可笑的事,全不放在眼里。
叶池神色莫测,他忽而抬头问道:“不知行泽有何见解?”
行泽是蒋涵的字,他本以为自己第一次来,就是当个旁观者,被点到名字的时候还怔了片刻,然后才反应过来。
他犹疑不定,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下官倒是认为太傅……咳……宋峦这步棋走得妙。”
叶池露出了一丝兴致,“说说看。”
蒋涵看屋中的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的身上,这里面有清河公王昙,有原尚书令柴靖,还有享誉大周的名士,然而如今他们却在这小小的房间内,在认真地等待着他开口。
他不得不承认,在这一瞬间,他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们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压力,与此同时,这反而激励得他将脑海中原本有些冗杂的念头抽丝剥茧般快速地整理了出来。
他正色道:“恰如潘大人所言,当初宋后因五皇子的死而被废,这是宋家做出了取舍,宋峦弃卒保帅,用宋后的地位换来了皇长子无恙。后来就算皇长子被关禁闭,所用的理由也是不够勤学、贪玩冒进,可与五皇子无半分关系。”
泰庆帝当时将宋后废掉,实际上就是在给群臣一个交代,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五皇子的死在此画上句点。
尽管大家都知道五皇子的死因,可既然泰庆帝要将此事了结,没有人敢再去触皇帝的霉头。众臣认为其性情残暴,不堪为君,但是泰庆帝并未真正下旨剥夺了他的继承权。
所以在礼法上,虽然皇长子的母亲被废,他不再是嫡子,可他却依然是先帝的长子,在剩下的一干兄弟中,他仍有着超然的地位。
潘津瞠目结舌,手一抖,将自己的胡子拔了一根下来,他也不在乎那点疼痛,而是气咻咻地道:“残害幼弟,怎能为帝?”
柴靖却在一旁听明白了蒋涵的话:“宋后已经为五皇子的死背了锅,当时皇长子又正当舞勺之年,还算是个小孩子。子不教,父之过,只要说皇长子是受宋后蛊惑,这件事很容易推脱。”
而没了这个罪名,皇长子即位岂不是名正言顺?
*
作者有话要说:
新的月份,新的开始,我能保持日更吗?Orz
第127章
叶池看着屋中的人在柴靖言罢后, 终于神情变得郑重起来,这才又说起了第二件事:“陆泽率汝阳王旧部投靠了宋峦。”
这个消息一出口,顿时整个屋里的气氛更加冷肃。
就连先前一直保持淡定姿态的柴靖也不由得紧了紧眉头。
陆泽当初在战场上算是给汝阳王了一个背刺, 他直接带着手下十多万兵马跑了, 把汝阳王的大账暴露在了敌方面前。
他这事干得不地道,不过因为朝廷在这场战争中占了便宜,所以并未大肆宣扬他的所作所为。
也是因着这次功绩,靳砀才能得到朝廷的青眼, 得封豫州都督。
那场战争陆泽跑得快,并未和荥阳王留下的大军对上,因此留下了不少战力。
说是汝阳王残部, 实际上却与汝阳王在世时的兵力没什么差别。何况汝阳王在豫州经营多年, 陆泽又是他手下的老人, 当初回汝阳后, 陆泽就将汝阳王一家都杀了干净, 直接窃取了汝阳王这些年来积攒下来的所有家底。
现在他带着这些东西投奔了宋峦, 宋峦手中又有皇长子这张牌, 两方合流, 不知会闹出什么事端来。
不等这些人开口,叶池又放了这日的第三个大雷:“宋峦的手中有传国玉玺。”
传国玉玺距今有数百年历史了, 魏朝末期群雄并起,旧京被无数反贼掳掠, 最后一位进京的叛将一看轮到自己什么都没剩下, 一怒之下直接放了一把大火, 将魏朝皇宫烧毁, 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
也是因旧京过于破败, 若想重建不知要花费多少钱财, 于是齐太|祖登基后并未回去,而是于洛阳另建新都。
而有着各种传说的传国玉玺也在战乱中遗失。
齐太|祖的玉玺是仿造的,用上好的和田玉雕刻而成,这在上层人士中不是什么秘密。
不过因为找不着真的传国玉玺,无论是齐朝还是周朝都将此物当成是真物——宋峦手中的就是它。
此事不难打听,既然宋峦有信心敢在这个时候拥立韩奕为帝,就说明他手上肯定有着王牌。皇长子是其一,陆泽手下的汝阳王旧部是其二,这传国玉玺就是其三了。
这样一看,宋峦那里要人有人,要权有权,要兵有兵,还真称得上名正言顺。
众人被这接二连三的惊天消息冲击得连脸上的表情都不知道该怎么摆,开始的时候还会皱皱眉头,到后来都是一脸木然。
柴靖是最先恢复过来的,他毕竟是在朝堂上混过数十年,并且成功当上三品大员的人物,回过神后便想明白了其中的条条道道,他叹息道:“宋峦是两朝宠臣,深受宠信,在宫中安插人手并不是什么难事。”
当时成都王兵临城下,京中乱成一团,所有人都想着逃命,谁能料到宋峦会趁机派人将传国玉玺偷走呢?
裴炎则是嗤笑一声,道:“看着吧,宋峦都把玉玺拿出来了,秦州的解言还能继续忍下去?”
当初解言悄无声息地就带走了解后和大半六军。
解后有孕一事他并未隐瞒,大大方方地说是担忧皇后与龙子的安全,为保护解后及其腹中的龙胎,这才将人带离了京城。
如今算算时间,这个“龙子”应该已经生下来了。若是皇子,那可是泰庆帝留下的唯一嫡子,岂能不在这场夺位之争中插上一脚?
三股势力各有各的说道,眼看宋峦已经抢先一步占了先机,成都王和解言两方势必不会继续等下去。
最迟不超过一个月,两方为了能与宋峦并驾齐驱,定会册立皇子即位。那时,大周便要迎来三足鼎立的局面。
然而这对于大周地方上的刺史郡守来说,却是个为难的事。
三个政权都号称自己是正统,他们该偏向哪一方?
在这种时候要么明哲保身,要么就赌上一把。
这一场豪赌,若是胜了日后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可一旦败了只怕整个家族都不会再留下痕迹。
有些人想要趁机翻身,可也有些人只想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不奢求封王拜相,只想安稳度日。
王昙的心思转得很快,所谓闻弦歌而知雅意,叶池放下三个大雷,他紧接着就在心里将这些事串了起来。
别人尚还在为了宋峦手中的权势和兵力而担忧,他却对叶池拱手道:“恭喜州牧,不日青州就要归来了。”
祖镝自成为青州刺史后,虽然还与叶池、王昙有联系,但是那更像是对待普通友人或者同僚,说白了就是面子光。
别看他们曾经合谋坑死了沈邑,但是现在手握大权的人是成都王,他为了稳定局势,肯定不能对这些地方大员动手脚。即便当初真相传出去,成都王也会将此事压下。
祖镝这人无论是眼光还是实力都不差,有野心也有足够的魄力,这不是什么坏事。唯一欠缺的地方一是其出身小世家,二则是运气不济。
他摊上沈邑这么个嫉贤妒能的上司,空有雄心壮志,却被耽误在校尉一职上十余年。
若非王昙递来橄榄枝,只怕他可能就这样碌碌无为地过下去。
当年的他胸中有一腔被王昙激出来的热血,这才同他们一起走上了以下犯上的道路。可现在他成了一州刺史,祖家也因他而显赫起来,这却成了他的掣肘。
他考虑的事情变多了,这让他不能像当初那般只凭着一时意气行事。
说起来,王昙算是对他有知遇之恩,他在有了地位以后疏远对方,难免会让人觉得他是个不知感恩的小人。
可祖镝也有着自己的考量。他原本是兖州都督,成都王将他提拔为青州刺史,目的就是为了挑拨他与叶池的关系。
如今成都王一家独大,祖镝为了自己的前途,即便他本身并不愿这么做,也不得不顺着成都王的意思,装出一副和兖州决裂的模样。
同时他清楚,不管这副样子是真是假,哪怕他提前和叶池通过气,可是时间一长,不是真的也成了真的。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很脆弱,换成他经历同样的事情,他也没办法保证能一直相信表面上背叛了的人实际上仍然忠于自己。
他宁愿背负骂名,也要做出这样的选择。然而那是在泰庆帝还在世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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