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手中茶盏放下,抬头一看,只见来人玉容乌发,目如点漆,竟与他记忆中的某人十分相似。


    数年前在京中的叶子衷虽然也是姿容绝世,然而那时他毕竟是少年,身量尚未长成,带着几分雌雄莫辨的青涩。可经过多年在外历练,他的容貌虽没有太大的变化,但眉宇间却带上了一丝锐气,绝不会让人错认性别,整个人的气质也显得更为端重。


    柴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心中不由叹道,不愧是父子,方才他抬头的一瞬间,竟仿佛看到了年轻时候的叶乾。当年曾在先帝口中赞过的昆山美玉,终于又重新出现在了眼前。


    他呵呵笑道:“既然如此,柴某就却之不恭了。”


    他看叶池坐在他的对面,道:“叶州牧不必再称我尚书令,我自京城离开前,便已解印,如今不过是一介草民罢了。”


    作为一个寒门子弟,能够凭自身的努力和才华爬到尚书令这样的实权职位,其中的艰辛付出不足为外人道,但在柴靖的脸上却看不出半点不舍,反而十分洒脱。


    不管这份平静是真的还是装的,叶池都觉得此人的心态着实令人赞叹。他连忙道:“世叔折煞我了,您是家父的旧友,又曾助我良多,就叫我子衷吧。”


    他亲手为柴靖又倒了一杯茶,问道:“不知世叔来此,有何要事?”


    柴靖轻轻一哂:“无事便不能来么?”


    他见叶池脸上显出一丝无措,不由再笑,“我于朝堂上沉浮数十载,正想趁此机会歇歇。听闻子衷重建州学,特来毛遂自荐。”


    当初叶池来到湖阳郡,在处理了反叛的白家和叶家旁支后,为了拉拢当地的世家豪强,遂兴建郡学,颇有成效。


    于是在他成为兖州刺史后,他故技重施,又重建州学。因他地位更高,简在帝心,于是召来了不少文人名士,若非今年京中形势一直不稳,这一届毕业的学子早就该去往京城太学进修。


    叶池一听柴靖的话,顿时眼睛一亮。他的根基与那些底蕴深厚的世家子相比还是不够稳当,尽管如今成了刺史,前来投奔的人是多了,可真正值得信重的人却没几个,更不用说还要从中找出才华横溢、地位相当的人。


    柴靖就是个十分合适的人物。


    无论从各方面来说,都是做州学山长的完美人选。


    他生怕对方跑了似的,直接站起身,对着柴靖便是深深一鞠,“多谢世叔助我。”


    柴靖赶忙随之站起,上前一步扶起叶池,苦笑道:“子衷何必行此大礼?论公说,你是兖州刺史,而我如今不过是一介平民;论私情,你是叶兄的儿子,算是我的子侄,叔父帮助侄子岂不是理所当然?”


    叶池面上一片感激,心中却道,就连亲兄弟还要明算账,何况他与柴靖往日无甚关系。话说得好听,但交情都是处出来的,对方肯在这个时候帮忙,他当然要领情,这世间锦上添花的人多,雪中送炭的人却太少。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具体来说是柴靖瞻仰叶池的父亲叶乾,叶池只要在一旁做怀念状即可。


    临走时,叶池没忘了将制好的茶饼用礼盒装起,让柴靖带走。


    紧接着他又给王昙递信,王昙头上顶着清河公的爵位,若论起来,其中柴靖出了不少力,算是于他有恩。


    既然柴靖到了州府,王昙不去拜见可不太好。


    待将这些事务全都处理完毕后,叶池一看,天色早就晚了,窗外明月高悬,他这时才觉出饥饿来。


    随意地用过晚膳,叶池又一头钻进了书房。


    他看着挂在墙上的地图,目光不自禁地放在了与兖州相邻的豫州上,一时间又想起了与他“分道扬镳”的靳砀。


    靳砀离开也有快一个月了,当时所带的粮草不多,如今没了叶家当后盾,不知他那边情形可还好?


    *


    作者有话要说:


    现在差不多是写多少发多少的,所以有的时候卡文了可能会更得少一点。


    我也不在乎什么时候完结了,尽量给大家带来一个完整的故事吧。


    第121章


    成都王使了一个离间计, 将叶池的一只臂膀斩下,并收服过来,想要为己所用。


    在听闻那道任命旨意时, 即便京外成都王的军队还在虎视眈眈, 朝中却仍有大臣提出反对意见。


    只因靳砀的身份在他们看来实在是上不了台面。


    一个羌族奴隶,不过是因为有功,才被免了奴籍,但对这些世家来说, 仍然低到了泥里。就连柴靖那样有才有貌的寒门高官,都还有人看不上他的出身,更何况靳砀呢?


    尽管如今豫州仍是反王的势力范围, 豫州都督不过是个好听的头衔, 并没有什么实权, 可大臣们却觉得不能开这道口子。


    上品无寒门, 下品无势族。这已经是数百年来约定俗成的规矩, 怎可因一个异族奴隶而打破?


    这圣旨是以泰庆帝的名义所下, 大臣们表面上是在反对这位皇帝, 可实际所有人都清楚, 泰庆帝背后的人是成都王。


    若是泰庆帝的意思,看到群情激愤, 只怕他早就收回了旨意——说什么金口玉言,自他即位以后, 他可没少做自打脸的事。


    偏偏成都王却不在意这帮大臣的想法。


    从这方面来说, 成都王反而要比泰庆帝更坚定, 不会优柔寡断地人云亦云。


    亦或许是因为成都王从小为了自保, 不得不屈服于宫中所有比他更强势的人, 这让他在得到权力后, 反而不愿再对任何人、因任何理由低头。


    他对靳砀未必多么看重,可一见朝臣们有反对他的意思,反而固执地更要封赏对方。


    不但派去了三万军队,还肉疼地拿出了一批粮草支援。


    知晓无法改变成都王的主意,京中的大臣们只好作罢。只是他们虽然明面上不再上书,可私底下却仍在相互议论着,他们都不看好这个异族奴隶能成功收复豫州。


    有人暗自窃笑道:“就连兴宁侯那样征战沙场多年的老将都败于陆泽之手,只怕要不了多久,这位新上任的豫州都督的讣告就要传回京中了吧。”


    靳砀在收到旨意后,没过几日便与主家分道扬镳,带领一部分心腹离开兖州前往豫州。


    虽然大家都清楚他这个选择并无错处,毕竟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世家们大都重利轻义,否则也不可能延续到如今。


    但这并不妨碍世家们用饱含轻视的目光盯着他,用充满恶意的语言嘲讽他。


    可事实上,靳砀如今的处境并不像他们想得那么难。


    靳砀并非是从未上过战场,只会纸上谈兵的庸将,他曾在叶池那里学习过诸多策论,自己又私下里精心研读各类兵法,更是将这些理论知识与实践联系起来,为叶池打了不少胜仗。


    因此,他比所有人都清楚后勤粮草对军队的重要性。


    在他离开叶家后,所有人都等着看他的笑话,若他当真就此一蹶不振,岂不是合了那些人的意?


    何况,靳砀心中自有一股傲气。


    他的确是将叶池当成最重要的人,为了公子甚至乐意牺牲自己,但他却同样想过,自己是否只能依附于公子,若无叶家当后盾,他便一无是处了吗?


    他想要证明自己的能力。


    就算他离了公子单打独斗,他依然能闯出一番天地。


    汝阳王当初是在襄城被人所杀,靳砀又曾率军于颍川郡将其派来的一队轻骑杀得片甲不留,因此这两郡如今仍没落在陆泽的手中。


    除此之外,豫州南部的弋阳郡和安丰郡也并未落入他手。这是因为汝阳王在起兵谋反后便一心要攻进京城,所以一路北上,这两郡的郡守又都比较老实,不敢趁机在后方动手脚,他就将其先放到了一边。


    一念之差,反而保全了豫州三分之一的土地。


    叶家虽然在叶乾去世后有些式微,但毕竟有着多年底蕴,作为上等世家是凭借手中的工坊店铺和商队,源源不断地出产钱财,用以供养部曲军队。尤其是叶家瓷和叶家糖,叶池凭借这两样东西在短短的数年中积攒下大笔财富,只不过因他一向低调,是以很多人忽略了他。


    这样的路是靳砀没办法复制的。


    不过他早就有了大概的想法,只等着具体实施。


    他出了兖州后,再次来到颍川。他曾在这里与汝阳王的军队对战,因此对其地形稍有了解,暂时驻扎在此处。


    当晚,他便将李义与萧隐召进了帐中。


    虽跟他同出来的副将偏将足有五六人,但若说信任,他还是更偏向最开始跟着他的旧人。


    萧隐一介书生,在军中本就不以武力见长,因他与李义交好,很多时候两人都会被派到同一路去,正好一文一武,一人勇猛杀敌,可做前锋,一人谋略过人,稳居后方。


    在靳砀带人离开州府后,他就接过了后勤的重担。


    也因此,他才是最了解这支军队如今形势的人。


    为了稳定军心,在他人面前他都要装出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可到了叶池的营帐里,他终于垮下了脸,再没办法摆出往日云淡风轻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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