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都是背着解后进行的,解夫人心知自己的这个小女儿脑筋不那么灵活,说不得要钻牛角尖,因此不敢让她知道。


    解夫人将府里的事安排得明明白白,可解言那边却正发愁。


    当世七大世家,王家一枝独秀,另外六家并驾齐驱,别看解家是其中之一,可若真论起底气,是比不上其余几家的。


    概因解家的发家史不比其他家族那般悠长,至今不过百年,而且一开始是仗着裙带关系上位,后来又以军功立足,因此像王家、陈家那等传承数百年的清高世家不愿与他相交。


    就连七大世家中,解家也不过只占了最末一位。


    如今王家主家被灭,陈、郑、蒋、崔四家姻亲遍布,在朝中的关系如蛛网密布,成都王入京后,他们急忙站队,业已站稳脚跟。江家家主江璧虽解印归乡,但家族势力在地方上仍不可小觑,唯有他解家如今偏安一隅,眼看成都王挟天子以令诸侯,他这外孙就算生下来,也未必能有占到什么名分。


    解家的本家在秦州略阳,经过数十年的经营早已将秦州纳入囊中,除此之外还有西北偏远的凉州。然而这两州却并非什么富裕的地方,唯一令人称道的就是靠近外疆,每年都会举行盛大的关会,而且因地理位置的缘故,走|私十分发达。


    解言皱眉看着面前的地图,成都王虽然入了京,但却只是摄政王,还不敢称帝。为了保证自身安全,他率领的几十万大军仍驻扎在京城外,这支军队是绝不会妄动的。


    朝廷其他的军队被派去剿灭其他几位反王,尚倒不出手来处理雍、并两州的乱民。


    他此时便想派人前去围剿与秦州相邻的雍州乱党,这帮乱民可比反王手下的军队好对付。


    若是能成功将雍州收复,他手中的势力就更大了,也更有把握让自己的外孙成为储君。


    只是若要派兵,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好的事,他遥遥看向京城的方向,他若是想让自己的外孙即位,最大的障碍却是京中的泰庆帝。


    *


    泰庆帝尚不知晓自己早就成了许多人的眼中钉,在听闻荥阳王出京的消息后,便瑟瑟发抖起来。


    在他看来,这就是成都王要对他下手的前置。


    不过事实上,成都王虽然看他不顺眼,但却还真没想要对他动手。


    成都王本人还是有那么点自知之明,他在先帝的所有儿子中,不占长不占嫡不占宠,只因运气好,第一个入了京,这才成了摄政王,能有现在的好日子。


    可以说虽然他如今是大周的无冕之王,却仍然是狐假虎威中的那只狐狸。


    想要名正言顺的成为大周皇帝,就不能那么粗暴地把泰庆帝弄死。


    因此他不但不会对泰庆帝下手,反而要派人去保护这位皇兄。


    若是有人想通过刺杀泰庆帝,来往他头上泼脏水,他自入京后的一番苦心就都白费了。


    为了防止这等事情发生,让他陷入被动,他命心腹将泰庆帝尚在宫中的两位皇子好好保护起来。除了他以外,就连皇子的母妃都不得与儿子见面。


    这番名为保护实为软禁的做法,让大多数官员诟病,但成都王依然故我。反正只要京外还有那几十万大军虎视眈眈,这些大臣就只敢在背后发发牢骚,不敢反驳他的命令。


    看似平静的大周,其下暗潮汹涌,正如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靳砀的离开的确相当于断了叶池的一臂,好在他还有蒋涵、王骜、裴炎等良将在手,他将手中剩下的兵马分别让这三人执掌,三人互相牵制,恰好达到了一个平衡。


    叶池原本对青州势在必得,可如今祖镝成了青州刺史,两人的同盟关系还不知会如何变化,他所想做的事便没了下文。


    他不由得叹了口气。


    大好形势因为成都王入京半途而废,叶池不失落是不可能的。不过他的幕僚们早就因此事而情绪烦乱,他不想再给他们增加压力。


    如今便相当于他还要从头开始谋划,好在他已经成了兖州刺史,有一州之地在手,不再是他刚来到此地时那般万事倚仗他人的模样。


    他清楚情报的重要性,因此一直没有放弃搜集各地的讯息。


    叶氏糖和叶氏瓷如今是叶府的拳头产品,不管运往哪地,都有人趋之若鹜。


    只是因连年干旱,叶池早已命人减少了甘蔗的种植,这叶氏糖的数量连年减少,价格也越卖越高,可称得上是价比黄金。


    若说叶氏糖还有地方买,那叶氏瓷就是有市无价了。


    只因各地交通不便,这瓷器又极容易碎裂,因此只在兖州周边地区售卖,更远的地方则鞭长莫及。


    物以稀为贵,越是买不到便越是想要得到,一时间叶氏瓷竟成了比玉器更为贵重的东西。


    “细纹如拟冰之裂,在玉壶中可并肩。1”瓷坊新制出来了一种冰裂纹瓷器,原本坊主还以为是烧制过程中步骤不对,使得器物破损,想要弃掉重新烧制。


    坊中有人将之偷偷藏下,想要作为次品偷卖出去,不料被人发现,扭送到了叶池这里来断官司。


    叶池草草将那人拖下去打了二十板子,从瓷坊中赶出去,因其是叶家家生子,又是初犯,便没任其自生自灭,而是送到了下属农庄里。


    叶池看着那瓷器上的纹理,如冰破裂,裂片层叠,迤逦交错,让人目眩神迷。


    这与以往纯白剔透的叶氏瓷不同,却带着另一种残缺的美感。


    因数量十分稀少,这等冰裂纹瓷器的价格更加高昂,叶池凭此物大肆敛财,拿到手里还没捂热乎,便又花了出去,换回了不少粮草和马匹。


    别看现在京城看似平静下来了,但他可不认为出走的解言和宋峦会就这样放弃。加上先帝留下的二十多位皇子,即便其中成年的只有十几人,他们看到成都王如今挟天子以令诸侯,难道不会有旁的心思?


    他的手臂放在案上,双手交叉抵着额头,心中思忖下一步该如何做。


    却听江蓠走进来传话道:“公子,柴尚书令前来拜见。”


    *


    作者有话要说:


    1明.陈凤鸣《宜兴窑与诗》


    第120章


    柴靖的到来确实让叶池有些意外。


    这位出身寒门的尚书令在大周可称得上是传奇, 叶池虽与其打交道的次数不多,但因得知对方年轻时曾十分推崇叶乾,因此对他的观感还不错。


    更有后来在王家灭门后, 他是第一个在朝堂上提出来让王昙继承爵位的官员, 兖州一脉都觉得这位尚书令为人真诚。


    虽然是寒门出身,却依然能坚|挺屹立在朝堂十多年,叶池心知此人绝非表现出来那么简单。其不但与世家交好,宋峦等宠臣对他也少有恶语, 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


    叶池觉得,只要对方愿意,就算是在成都王面前, 也能讨得了好。


    只是他没想到, 这位仕途顺遂、前途不可限量的人物竟然会离开京城, 而来兖州投奔于他。


    王昙当初来到此地, 是由于一开始他不知晓这位仁兄的杀伤力。因王昙是王建的亲弟, 他害怕泰庆帝斩草除根, 对其下手, 于是命人不远千里将之带回湖阳。


    不过在来了以后, 对方的确为他处理了不少事情。


    柴靖可不同,无论是泰庆帝还是反王, 都与他没有半分恩怨,他又为何舍弃了京城的大好前程, 来到兖州呢?


    叶池掐指一算, 觉得对方可能是走早了。若是晚上几天, 等成都王入京后, 对方估计不会走得这般洒脱。


    他接过江蓠递来的拜帖, 上面写的无非是一些套话, 于是随手放到一边。


    站在一旁随侍的辛夷连忙拿了外袍过来,服侍他换上。待还要整理一番仪容,他摆摆手,“不好让客人久等。”抬腿便往外走。


    他在府中向来一切从简,长发只是用发带扎成一束,垂在脑后。腰带也只是松松系上,天青色的广袖长衫更衬得人如冠玉。


    柴靖被府中下人引到花厅等候,刚坐下便有侍女送上热茶点心。


    此时后世的泡茶尚未流行起来,一般人家大都是将茶饼碾碎,放入盐、姜、芝麻等香料调味,边饮边吃,所以称为吃茶。


    因每年采摘下来的茶叶数量很少,因此这是只有世族才能享受的东西。


    虽然有好些人吃不惯这个味道,不过因其代表的含义,还是有些附庸风雅的人捏着鼻子咽下去。反而真正显赫的世家,不会在意这些表相。


    柴靖就不太喜欢吃茶,他觉得味道很怪。


    不过在叶家,他却发现送上来的茶盏并不像以往那般满是香料,仿佛在向客人炫耀自家的富贵。只见盏中茶汤透明,色浅黄亮,只弥漫着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


    他不禁饮了一口,刚入口尚显苦涩,咽下后不久却有回甘。


    他顿时眼睛一亮,“好茶!”


    却听有人笑道:“柴尚书令既然喜欢,不妨拿走一些尝尝。”声音从门口处传来,清润悦耳,如同泠泠清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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