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紧皱着眉头,不复方才温和的面容,而是有些焦躁地对靳砀道:“叶州牧还算念旧情,并没扣下我们的东西,但是我们只带了一个月的粮草出来。如今已经过去了十日,若是还找不到办法,这支队伍眼看着就要分崩离析。”
按理来说由靳砀一手组建的湖阳军是属于叶池的私兵,队伍中的所有人都是叶池的部曲。虽然听起来比奴隶强些,但其实差不了太多,部曲都是世袭的,几乎世世代代都要效忠于主公。
在此基础上,这些部曲的家产当然也归主公所有。
他们跟随靳砀离开,实际上等同于背主。而背主的部曲一般都会被主人扣下所有家财,乱棍赶出府去自生自灭,甚至就算直接打死,官府也没有置喙的权力。
叶池能如此轻易地将他们放走,已经是十分仁慈的主公了。
而只带了一个月的粮草一则是靳砀不想再占叶池的便宜,二则是他们这些人带不上那么多东西。
运送粮草辎重向来是个费时费力的活。
一支一万人的军队,几乎要用同等的人手来运送粮草。也因此作战时,几乎每一方统领都会虚报兵力,比如说五万人的队伍,便敢称十五万大军,成都王手下不过二十万人,就敢号称五十万大军。
靳砀曾推测过,那二十万人中有一部分是战败的俘虏,另还有攻下梁州后自当地招募的新兵,若说成都王真正能拿得出手的兵力,应该只有十万出头。
只要能让他有一支五万人的军队,未必不能与成都王对上。
不过以他如今的实力,也就只能想想了。
他示意萧隐稍安勿躁,明明形势如此危急,却依然和往常一般无二,仍是一贯沉着冷静的面容。他缓缓开口,说出来的话却让萧隐心头一跳:“此处遍地是粮草,止安何必心急?”
第122章
萧隐顿时大惊失色, 他以为靳砀也动了想要掳掠百姓的心思。同时从心中又升起了巨大的失望,本来他以为靳砀与那些世族不一样,可没想到……竟也是一般模样, 只把人命当成草芥。
他脱口而出了一句“不可!”一旁的李义还没听明白靳砀的暗示, 茫然地挠了挠头:“统领的意思是这漫山遍野的野菜草根?这可不行,吃了只能勉强不饿肚子,兄弟们没力气打仗啊!”
靳砀也没故弄玄虚,而是直接道:“陛下先前不是曾下过一道圣旨, 让各地自募兵平乱?我如今奉陛下的旨意,前往豫州击退反贼,事急从权, 正好可从这些地方豪强手中收粮。便是告到朝廷去, 我们也占了理字。”
萧隐立时将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闭上了嘴巴。
靳砀口中的豪强说起来也算是平民, 但与一般的百姓区别就大了。这些人在世家的眼中是寒门, 被那些上等人看不起, 可他们在当地人的心里, 却都是惹不起的大户人家, 若本地没有世家,可称得上是土皇帝般的存在。
这些豪强们盘踞一方, 家中奴婢成群,金银堆积, 粮仓满载, 除了不像世家那样清华, 受人仰慕, 其中一些富裕人家说不得比落魄了的世族还要富裕。
世家们毕竟经过数百年的积累, 加上他们又大都好名, 因此对手下的部曲反而会更宽容一些。而这些豪强们正处于积攒家底的过程中,他们会不择手段地扩张,侵占土地、霸占家财几乎都是常事,手下的佃户每年只能勉强填饱肚子,大部分粮食都被填满了这些人的粮仓。
因此许多百姓宁愿去世家那里当部曲,哪怕要抹了自己的姓氏,也比沦落到豪强手中当佃户要强。
靳砀若是只对豪强动手,非但不会惹怒众人,反而能令百姓拍手称快,而当地的官府也未必会去妨碍他。毕竟豪强就算曾给官员送礼,依然是平民,是寒门,当地的官员可不会愿意为了这些小人物去和手握兵权的靳砀对上。
萧隐顿时松了口气,原本皱起的眉头也舒展了,重新恢复了往日温和的模样。
他道:“那现在派斥候出去打探消息,过两日就直接动手?”
靳砀点点头,“你吩咐下去吧。”
萧隐和李义两人掀开营帐的帘子,走了出去。
靳砀一人坐在帐中案几后,打开了放在一旁的豫州地图,与普通地图不同,这上面除了豫州的各个郡县外,还用小字在一旁备注上了豫州世家所在的地点。
这些隐秘的内容是叶池通过世家谱系自己整理出来的,后来派靳砀前往颍川阻止汝阳王进犯兖州时,以防万一,于是允许他临摹了一份。
在靳砀尚未成为奴隶的时候,他以为周朝的世族就像是天边的云朵,距离他那么遥远。他自小虽听了许多有关世族的传言,但却从未见过这些如同神仙般美丽的人。
在普通人的眼里,这些人上人可望而不可即,如同凤毛麟角般惜珍尊贵。
可等到他来到叶池的身边后,他忽然发现原来周朝的世家并不像他想得那般美好,大多数都只是唯利是图的小人罢了。而且他们看似人数不多,实则分布于大周的版图各处,比如说眼前的地图上,就罗列出来了足有二十多家,而豫州的郡也不过只有九个而已。
他不由想起叶池曾对他说过的一些话。
别看叶池同样出身世家,可他对世家却没什么好感,他曾言道,大周动乱,大半原因源于世家。
帝弱而世家强,中央弱而地方强,朝廷早晚会出事。
靳砀深以为然。
这就和他治兵是一个道理。作为一军统领,他必须要有着最高的权威。一旦他手下的副将偏将各自为营,治下的士卒们也都不听命令,那么他这个失了权力的统领就再无作用。
现在的朝廷便与这种情况类似,皇族依靠世家治理国家,若是个如先帝那般的铁血帝王还罢,一旦换上个弱势的皇帝,便会落入被臣子摆布的境地。
甚至许多地方的百姓只知当地的世家,却不知有皇帝。这样毫无威慑力的君王,已经不能再称为是天下之主。
他方才对萧隐说的话只说了一半。
萧隐这个人看似脑袋活络,实际上却有些书生的迂腐气。虽面上不显,但从各种细节能看出来对方是个对世家十分推崇的人。
当初萧隐舍弃叶池,跟随他出来,其实靳砀是有些惊讶的。
他并非对萧隐产生怀疑,因他了解,无论是萧隐还是叶池,都不是那等会使用反间这等阴谋诡计的人。
不过一旦遇到和世家相关的事,靳砀还是不敢直接透露给萧隐知道。
掠夺豪强是真,可他最终的目的指向,却是豫州的世家。
这些分布于豫州各郡县的世家看似只是癣疥之疾,实则却如附骨之蛆,若不将之除去,就算他将陆泽打败,这个豫州都督也不过是虚衔而已。
他既然接了圣旨,就从未想过只当个有名头的摆设。
在他看来,整个天下早已病入膏肓,病因就在世家身上。若是不能根治,即便换多少个皇帝,也不过是另一个傀儡罢了。
他别的地方暂且动不得,先拿豫州开刀吧。
而在动手之前,他当然不能把自己真正的想法透露出去。
如今他身在颍川,便先派出斥候,搜寻此地的豪强之家,他带着数千湖阳军,一个县一个县地扫荡过去。
这些豪强们虽也如同世家那般,建立坞堡,阻拦贼寇,可毕竟都是短时间内赶工出来的,不及世家坞堡那般有着高耸的城墙和坚固的城门。
在面对靳砀的攻击时,真如土鸡瓦狗,不值一提。
坞堡外的佃户们有些甚至连粗麻布的衣服都穿不起,只用带着破洞补丁的布条将身体裹起来遮掩一下,露出来的部分骨瘦如柴,头发干枯如稻草。
反观这些搜刮着民脂民膏的豪强们,身上穿着绫罗绸缎,粮仓里是堆到房梁那般高的粮食,好些被堆到最里面的谷粒已经发霉,却仍舍不得给那些吃不上饭的人。
靳砀一挥手,身后跟着的士兵们便兴高采烈地将这些东西搜刮一空。
他再让手下将一部分粮食和布匹分发给那些贫民们。
他手下的将士大都过过苦日子,见到那些吃不起饭穿不起衣的百姓难免心存同情,加上他们的粮草得到了补充,其中这些发霉的粮食和烂了的布匹也用不上,索性做个顺水人情,将东西留了下来。
这样的举动竟引得不少百姓感激。后来每到一地,不等他们先打探消息,反倒有当地人主动前来带路,大大地节省了他们的时间。
等到朝廷派来的三万大军抵达,靳砀也带人将整个颍川犁了一遍,攒下了不少粮草,甚至供应这新来的大军都不在话下。
新来的军队原本是人人称羡的六军旧部,作为戍守京畿的正规军,他们有着十分超然的地位。
可先是解言率领部分六军离开京城,剩下的队伍群龙无首,还要面临即将攻来的数十万成都王大军。
尽管后来两军并未真正对垒,是京城大臣主动打开城门,放成都王入京,可这些士兵还是被那段时间发生的事吓坏了胆子。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