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强忍下心头的不舍和空荡,只如平常那般保持着沉静,率领愿意跟随他的湖阳军,离开了兖州。
他没了公子当靠山,头一个要想的就是粮草的事。
既然两人“决裂”,公子当然不会再为他提供粮草辎重,在他离开时,对方允许他带走一月的粮草,已经十分宽容大度。
然而在这种艰难时刻,朝廷偏偏又派来了三万大军,一下子让他肩上的担子更加沉重了。
更令人气愤的是,朝廷只管派人,却只提供了少少的粮草。圣旨上写得冠冕堂皇,但翻来覆去都是在哭穷,只最后轻飘飘来一句,“辎重粮草可就地解决”。
这基本上就是在明示他,可以就地掠民。
靳砀冷笑一声,掠民?这倒是个好法子,只是他要掠的民可能与朝廷想的不太一样。
豫州的百姓们手里能有几个余粮?若说富裕,还是要属当地的世家和豪强。
他的眼神沉沉,先寻了个地方安营扎寨,然后将斥候派出去,先把当地的情况摸清楚再谈其他。
*
靳砀这边为了粮草正想着如何打秋风,吃大户,反观陆泽和白固虽粮草不愁,但烦心事未必比他少。
虽说反了汝阳王,直接掉头回了豫州大本营,一时半刻能保证他们安全无虞,可如今朝廷稳定,早晚会派军前来。
陆泽虽自傲,但却不自大。
他虽自恃在兵法上颇有见地,可也清楚何为一拳难敌四手。即便他是天纵奇才,若是对上比自己多了五倍、十倍的人马,也要只有战败的命。
何况他又并非是那等天才之人。
而白固虽能帮他将后勤安排得妥妥当当,可若无法开源,不过是坐吃山空罢了。
归根结底,这两个人的性格都只适合为臣,无法谋定大局。
当初他若是在反了汝阳王以后直接北上投靠成都王,还能封个一官半职,如今却失了先机。
成都王定是更信任自己的心腹,他现在就算投诚,也得不到什么好处,反而可能失去手中的兵马。
这是他绝对不愿发生的。
眼看着朝廷下命,派人前来平叛,他要是再不找个退路,就会被人当反贼剿了,他能不着急么?
正当此时,他却忽然得到一个消息。
这就像是瞌睡遇到枕头,正合心意。
原来当初宋峦害怕成都王入京后清算,于是偷偷策反了金吾卫,并带走了废后和皇长子。
按照朝廷南迁的计划,本该自司州起,途径兖州、徐州,最后到达扬州新都临安。
当初他在先帝处死叶乾一事上出了力,后来泰庆帝上位后又害得王家灭门,若是有泰庆帝和群臣在,兖州刺史叶池当然不会对他动手,可如今只有宋峦这一家,一旦被其发现,绝对不会留他活命。
他抛下泰庆帝,偷溜出京,又策反金吾卫,本就是谋逆大罪,一旦被抓,这都是现成的理由。
因此为了躲避追兵,他不得不绕远路,决定冒险从豫州穿过。
这一来就撞到了陆泽的手里。
宋峦倒是想轻车从简,可他从京城出逃,总要带着积攒下来的家底,那些金银玉器、锦缎丝绸、珍珠玛瑙、家具摆件都要装车带走,又要带上部曲侍从等人,光是马车就有近百辆。
加上金吾卫和辎重粮草,浩浩荡荡如一条长龙,怎能不被人发觉?
陆泽和白固的确心狠手辣,他们从战场上离开后,转头就回了豫州。当时汝阳王根本来不及往后方传递消息,这两人便假传是奉王命回来接少主。汝阳王留下的人手虽生了疑心,但还是没有阻拦,就这样让他们一路畅通地回到了汝阳郡王府,毫不费力便将汝阳王的妻妾子女杀了个一干二净。
汝阳王的心腹几乎都在那场与朝廷的对战中死了干净,剩下的人迫于强权不得不对陆泽低头,这样一来半个豫州就落入了陆泽之手。
宋峦自进入豫州后没多久,陆泽便收到了消息。
白固顿时眼睛一亮,“这可是个好机会。”
陆泽道:“你的意思是把他抓起来,当做我们的投名状,送给成都王?”
白固摇摇头:“自成都王入京已经过了两个月,我们就算现在凑过去也喝不着汤,世家如狼,想让他们拿出到手的利益是不可能的。与其去和别人争抢那一星半点的肉渣,不如另辟蹊径。宋峦既然敢逃出京,又带走了金吾卫,说明他手里必定是有筹码的,我们不妨跟着他赌一把。”
他轻轻一哂,道:“赌输了无非是头点地,早在我们从战场上离开的时候,就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可若是赢了,那可是数不尽的荣华富贵。”
陆泽的脸上露出了矛盾之色,白固眼看着他的神情不断变换着,最后还是咬牙道:“干了!”
于是宋峦在途径谯国时,被陆泽派人堵在了路上。
原本过了这个郡后,他就能进入扬州,眼看着自己即将离开豫州,他的心越提越高,生怕在仅剩的距离内出问题。
可没想到越是担心什么,就越来什么。
金吾卫虽是皇家禁军,战斗力比普通军队强得多,可毕竟人数少,只有区区万人。何况对方又占了地利之便,一旦和陆泽的数万大军对上,胜算并不高。
即便能侥幸胜利,也会是惨胜,到时他金吾卫所剩无几,他失了这支军队的保护,就算成功到达扬州,又有何用?
是以在看到陆泽没有当先动手,而是派使者前来传话时,他反而暗自松了口气。
等到从信函中发现对方有结盟之心,他就更是喜不自禁。
汝阳王已死,如今豫州就是陆泽的地盘,对方若是能助他拿下扬州和徐州,岂不是将东南一带尽握掌中?
东南虽不富裕,遍是泽地,可徐州、扬州临海,只要靠海煮盐,也能赚上不少。
他又有皇长子和传国玉玺在手,一旦泰庆帝驾崩,他这南边小朝廷就成了大周唯一的正统。
宋峦一想到这般情景,只觉得心潮澎湃,呼吸声都重了不少。
他抬头看向下方的使者,不禁露出了笑容。
*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应该会有二更。
第119章
解后腹中的胎儿已经五月大了。
她是解家的小女儿, 自小锦衣玉食长大,受尽宠爱,本没指望她有什么大作为。后来入宫封后是解言为了向泰庆帝表忠心而不得不为, 也是她的运道比别的世家女好。
是以她并不像很多世家女那般冷静理智, 将家族的利益放到第一位,她心里还保持着一份纯善。
在她被解夫人骗出京后,她便一直闷闷不乐,心中想着像她这样遭逢大难, 却独身逃跑的人实在不配当皇后。离宫前陛下还担心着她,向她允诺待这些麻烦事告一段落,便陪她休息一段时间, 可她却当了逃兵。这让她不由得想起了曾听过的那句诗“夫妻本是同林鸟, 大难临头各自飞”。陛下一直想着她, 反而是她提前离开了。
只是一边是父母亲人, 一边是泰庆帝, 她心道怪不得说自古忠孝难两全, 当时还不知愁滋味, 此刻才体会到了其中的复杂难言。
虽然神色郁郁, 但她知晓腹中怀有龙种,为了将之顺利生下, 不得不保重身体。
每日用膳和所吃的补品都按照大夫的话,不敢吃太多, 闲时还要去外面走走, 这是害怕胎儿太大, 不好生产。
解夫人也暂且将中馈之事放手, 让下面的儿媳帮忙主持, 自己则围着这个小女儿转。如今解家一大家子都指望着解后和她腹中的孩子翻身, 可不能出半点差错。
等到五个月,孩子稳当下来,解夫人又找了经验丰富的稳婆,悄悄让对方看看解后肚里的孩子是男是女。
那稳婆在解后身边伺候了几天,观察解后的胃口和小举动,在解夫人召见她时小声道:“奴婢看不准。”
解夫人顿时心头一沉。
一般让人来看胎儿男女,若是男孩,稳婆会直接道恭喜,只有是女孩才会用“看不准”这种委婉说法。
解言之所以敢带着一家老小和六军离开京城,就是因为解后腹中的孩子。
泰庆帝子嗣不丰,如今活下来的只有三子。皇长子因残害幼弟被关禁闭,其母被废,早已失了被封为储君的资格;皇二子其母为普通宫女子,不过是伺候了泰庆帝一夜,侥幸有了身孕;皇三子的母亲寒门出身,既无宠爱又无地位,而且皇子如今年纪还小,除非泰庆帝的亲子死绝,否则是不会让他即位的。
解后肚子里的这个虽然还未出生,但它的母亲却是名正言顺的皇后,母族又是世家大族,外祖手握兵权,一旦生下来,有很大可能会成为太子。
解言早就将自己的打算跟解夫人说了。解夫人虽然疼爱女儿,但她更清楚家族的重要。
她暗地里偷偷将族中几位同时段怀孕的女子接进府中,派心腹细心照料。若是解后真个生下了公主,便来个狸猫换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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