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支军队中最开始是由叶家奴隶和部曲组成,但后来人员来历就越来越杂了。有作为山贼土匪被招安来的,有百姓主动想加入的,后者自认为自己的身份要比奴隶出身的异族人靳砀要高。
就连靳砀都能凭借战功被封为豫州都督,他们若是有了功绩,岂不也能凭此封妻荫子?
作为叶池的铁杆支持者,辛夷这些日子就没给过这些人好脸色,张口闭口都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汪明这段日子被叶池派到校事去帮忙,正好要和这位叶池身边得力的大丫鬟打交道,没少听到往日的同僚被这位伶牙俐齿的侍女骂得狗血淋头。
他只能装作听不见。
因将祖镝和靳砀这两名叶池的左膀右臂砍掉,朝廷的这一棒子有点狠,于是转天又给叶池送过来了甜枣,终于让他成了兖州刺史,统辖兖州军政一应事务。
叶池轻声哂笑,将那圣旨接过后,随手放在一边。
这是他早就料到的结果,并不如何惊讶。
不管怎么说,叶池如今还是周朝的官员,他是不能明目张胆表现出朝廷对祖镝、靳砀等人任命的不快,若是被抓住把柄,难免有人会说他嫉贤妒能。
这样的标签可不怎么好听。
靳砀在兖州的名声不小,百姓们都知道他率领湖阳军在州中数次围剿山贼匪徒,对他很有好感。
听闻他升职的消息,都与有荣焉。或是羡慕于他跟了叶池这么个好主公,奴隶出身的异族人竟还有这样的运道。
再不济也只是感慨一句“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倒是很少有人义愤填膺地骂其背信弃义。
可朝廷那些能看得出来成都王这番算计的朝臣们,却一个个都在暗自幸灾乐祸地偷笑。
失了手下的精兵强将,就如老虎被拔了牙齿。原本还懊恼于叶池不动声色就将势力扩张了这么多的人,如今都在一旁袖手看笑话。
有万般谋算又如何,还不是一朝化为乌有?
远在幽州的王季听闻此事不由得松了口气。
当初王昙前往冀州联络各地世家郡守,妄图给叶池造势,听说了此事后,顿时让他在幽州坐立难安。
王季此人冷心寡情,就连自己的妻子儿女都不怎么放在心上,唯一能想到的只有自己。
自雍、并两州异族起义,朝廷的乱象就从未停过。王季虽然收到了消息,但仗着自己手下的幽、平两州距离作乱之地遥远,因此一直冷眼旁观。
就连五王谋反这等大事,他也从未放在眼里。
他手握鲜卑三部,又处于大周边缘的东北部,中原大地就算起了战火,也很难烧到他那里去,他乐得在一旁坐山观虎斗。
可冀州与幽州毗邻,叶池若将冀州拿下,难保今后不会对他打主意。
尤其是在那之前,他已收到消息,叶池早收拢了兖州与青州,要是再得一冀州,便是三州在手,与中央朝廷掌权的地方差不了多少。
若是再对他治下的幽、平二州起了心思,一旦让其得手,就能将大周四分之一的领地收入囊中。
王季扪心自问,要是自己有了这样的权势,也不会再听命于朝廷。到时候当个列土封疆的异姓王难道不好么?
就是不知叶池的野心有多大。
眼看王昙已经说服了冀州的半壁江山,他开始考虑,该如何对待叶池这个兖州刺史。
有鲜卑三部在手,他并不害怕与人打仗,但是那毕竟是他的底牌,总不好太早用出去。
他的手指敲了敲桌案,忽而道:“我记得这位兖州刺史并未娶妻?”
他于亲缘上着实不太顺利,托福有王这么个好姓氏,即便他是个在家中令人轻视的婢生子,却仍娶到了一位世家女。
不过像他这种身份的人,所娶的妻子当然没办法与王家嫡系后裔相比。
只是小世家出身,容貌中上,并无甚可取之处,唯有温顺的性子还算让他满意。
因自己的母亲是舞姬,反让王季不乐意去宠幸那些地位低的侍妾婢女之流。自成婚后,只专宠正妻,结果两人连生三女后再无所出。
王季的妻子何氏急得上火,眼看自己生不出来,无奈只好为王季寻了一位妾室。
这妾倒是好命,才跟在王季身边两个月,就有了身孕。这一胎王家都小心地伺候着,不料等到出生又是一个女儿。
王季见此后,甩手便走,那妾见他心情不虞,只能默默流泪,没多久就郁郁而终。
剩下这个女儿自小养在何氏膝下,和嫡出女儿差不了多少。
他的前三个女儿都被他嫁给了鲜卑的少主,唯还剩下这小女儿,正值豆蔻年华,他便想故技重施,存了与叶池结亲的心思。
只是不等他遣使者前往兖州面见叶池,就传来了成都王入京的消息,紧接着事情急转直下,叶池短短时间内就失了原本攒下的大好局势。
他于是也将提起来的婚事放到了一边。
他对自己的女儿并不苛待,京中有什么新鲜玩意,或者是时兴的布料首饰,都会派人千里迢迢买回来送进后宅。但对他而言,这和养着可心的宠物没什么区别。
她们存在的价值就是为了让他换取更大的利益,让他能得到更多的权势。
他本还有着隔岸观火的想法,可如今一看成都王进京后,朝廷形势一片大好,其他几个反王不成气候,早晚会被剿灭。
到时候朝廷倒出手来,就会把精力放到乱民起义的并、雍两州,还有其他不服管教的州郡上。
泰庆帝的死活没人在意,但朝廷这般欣欣向荣就令他忌惮了。
中央和地方的关系自古以来便是此消彼长,朝廷强势,对他们这些地方大员来说绝不是什么好事。
然而这等权势更迭的时候,却又是新兴世家崛起之时,一旦压对了宝,那可是百倍的回报。
原本因和主家有隙,王季从未动过搭上中央势力的念头,可如今看着京中的局势,他终是犹豫了起来。
第118章
成都王自入了京以后, 有泰庆帝为人质,可说是虽无帝王之名,却有帝王之实。更因着京外的那数十万大军, 让京中的世家们全都过来向他示好, 生怕慢了别人一步。
作为一个自小就是透明皇子的藩王,如今竟见到那么多原本看不起他的世家重臣向他摇尾乞怜,他的虚荣心顿时无比膨胀。
原本小心谨慎的他无法再保持警惕心,越发自负起来。
在这种情况下, 当面对荥阳王这个无论是身份还是地位都稳压他一头的王叔时,他自然不会有多舒服。
而且他虽然成了大周的摄政王,但毕竟还不是真正的皇帝。他留着泰庆帝是为了自己的名声, 但却不代表他会一直满足于只做个王爷。
他心知若他敢对泰庆帝动手, 荥阳王定不会容他。于是在和幕僚商议后, 将这位王叔派到了荆州去支援镇远侯, 准备将最后剩下的两名反王击溃。
反正先帝留下的儿子多, 死上几个也没什么问题。
荥阳王接到这份旨意时就皱起了眉, 从先前他与泰庆帝的那场谈话中, 他清楚泰庆帝现在的处境艰难, 可以说是如履薄冰。
泰庆帝还想着能依靠他这个王叔保命,绝不会主动写下这道圣旨。
现在满朝文武要么是冷眼旁观, 要么早就倒戈向成都王那边,一旦他出京, 泰庆帝的安全根本无法保证。
但是他又不能明目张胆地抗旨, 尽管谁都清楚如今的泰庆帝不过是成都王摆到台面上的傀儡。
他只能暗地里留下一部分人手, 让心腹见机行事, 自己带着大军赶往荆州。
同时, 成都王为了体现出自己的确是为了大周着想, 想要平叛反王,特地又给新上任的豫州都督靳砀遣去了三万大军。
这三万人并非成都王嫡系,基本上都是遗留下来的六军。本来成都王看着城外那些非自家军队就不顺眼,他为人又十分吝啬,多了这么几万张嘴,这要耗去他多少粮草?
京城敖仓?既然他入了京,那敖仓就是他的了,他这样一毛不拔的铁公鸡,怎么可能会为了别人从自己的腰包里往外掏钱?
于是他就把这些零零散散的大军派到了靳砀那里去,并命他率军收复豫州。
兖州的湖阳军已分割完毕,而且既然靳砀成了豫州都督,再住在兖州州府就不合规矩了。
尽管知道这只是做戏,可当靳砀把自己的行李都收拾起来,看着空荡荡的房间,他只觉得好像自己的心也空了一块。
他自来到公子身边,就一直住在叶府中。往日虽说时不时就要出门率军剿匪迎敌,可每回撤军时一想到能回来就有种安定感萦绕心头。
他早已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
可如今,他却不得不离开这个可以称为“家”的地方。
这让他有些无所适从。因为他知道,这次一别,再想回来遥遥无期。
他像是一头被赶出狼群的孤狼,今后虽可见草原辽阔,却失去了来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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