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往日他率军出征后回来,总要在叶府待上一天,直到日落西山才姗姗还家,这次却只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出了刺史府。
没过几天,就传出消息,道刺史要收回兵权。
紧接着,靳砀就召集了军中的诸位偏将,虽未明目张胆地说出来,但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在暗示良禽择木而栖。
叶池手下得力的将领不多,去他那里的确很可能得到重用,但两人既然生了嫌隙,出身湖阳军的将士大概率会遭到猜忌。
跟随靳砀虽说要上战场,但以朝廷如今想要收服失地、剿灭反王的情况来看,却有助于积攒军功,今后或可封王拜将。
二者有利有弊,若论起来,当是前者更为稳妥;可后者虽风险更大,却更易有所成就。
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屋内寂静无声。
正沉默着,却见裴炎忽而站起身来往外走。
按理说他在湖阳军中的威名极盛,几乎只比靳砀低一线,而且两人平日里关系不错,他的这个举动却是大家始料未及的。
有人下意识叫了他一声。
却见裴炎脚步不停,只远远抛来了一句话:“一臣不事二主,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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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总觉得,以我目前的更新情况来看,这个月完结有点悬啊……
第117章
裴炎当初乐意接受靳砀的招安来到湖阳, 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就在于湖阳郡的郡守是叶池。
当初他的父亲就是因为不愿当贰臣而冤死于先帝手中,他看似桀骜,实则在其父的榜样下, 有着相似的风骨。
而叶池的父亲叶乾因着同样的理由惨死于先帝的铡刀之下, 他对其难免有几分惺惺相惜之感。
加上靳砀当时虽然年少,但却难得有一份狠劲和胆气,这才吸引他前来。
成都王示意泰庆帝所下的这道旨意究竟意欲何为,但凡是聪明人都能看出几分。
对于大多数出身草根的将士来说, 这的确是份让人无法拒绝的优待。
齐朝太|祖当初一统天下后,本想提拔寒门才子,借此从世家的手中分权。奈何他有心无力, 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的后辈铺好路, 就因旧伤复发, 不得不饮恨辞世。
偏巧他的继任者是扶不起来的阿斗, 在位不到五年, 就被韩婴篡位, 自此后世族在朝堂上的地位越发举足轻重。
别看兵籍是贱籍, 这帮世家看不起军户, 但却很清楚军权的重要性,周朝最顶级的军职可都是由世家来担当。
靳砀的身份不是什么秘密, 他奴隶出身,因作战有功被叶池免了奴籍, 受到对方的重用, 并掌握了湖阳军这支队伍。
然而不得不承认, 只要叶池没有想造反的心, 他作为一个兖州刺史, 能给靳砀的最高的地位无非就是一郡之长——就这也不是他一言堂能决定的, 他只享有提议权,还需由朝廷来最终确认。
但是若靳砀撇下叶池,转而向朝廷效力,封侯拜将绝非虚言。
不只是他,包括他手下的得力干将们都很可能会因此而荫封子嗣,他们哪里能不动心呢?
萧隐虽未有此意,但在靳砀和叶池之间,他对靳砀这位统领关系更亲近,当要做出选择时难免就分出了亲疏。而且他曾面见过叶池,对其的敏锐仍心有余悸。
他曾思考过对方从京城外放到湖阳之后,这几年的所有经历,发现若是他在相同的位置,绝无法达到对方那种程度。能以未及而立之年便得封刺史,非是运气一词可以概述。
站在对方的面前,他总有种对方会把他所有隐藏的秘密都扒光的错觉。
因此他一向对这位名义上的主公敬谢不敏。
而李义与他亲如兄弟,两人同气连枝,见他站在靳砀这边,自然毫不犹豫地选了和他相同的阵营。
汪明却又与他们不同。他本就是叶家的部曲,后来又因于情报一途上颇有天分,曾被叶池调入刚刚设立专门用来搜集情报的校事一门中,如今叶池手下得用的不少候官都与他有着近似<a href=Tags_Nan/ShiTuWen.html target=_blank >师徒</a>的情谊在。
论起来,靳砀是他的上司,叶池却是他的主公。他虽心中有些犹豫,但毕竟自小在叶家长大,还是偏向后者居多。
他叹了口气,终于还是缓缓地站起身,准备离开此处。
有与他交好之人连忙拉住他,劝道:“都是患难与共的好兄弟,何必闹成这样?”
一旁的人连忙道:“就是。公子不也要听朝廷的话?如今陛下下了旨意,统领总不能违抗皇命。”
“陆泽那厮还带着汝阳王留下的兵马在豫州盘桓呢。这个豫州都督的官职不过就是个面子光,为了让咱们安心的,谁还能看不出来么?”
“就算成了豫州都督,统领和公子仍有主仆之谊,这点总不会改。”
前面几人说的话还好,最后那人的话一出口,却见室内忽然安静下来,大家面上都有些不自在。
这人名为仲山,是几位偏将中难得的实心人,竟没看出这道旨意之下的险恶用心。
程敏达却毫不留情面地嗤笑道:“果然是天生的奴才秧子。都已经除了奴籍,朝廷也下了旨意,知晓了我们的功勋,却还把自己当成是连名姓都没有的下人仆从。”
话中嘲讽之意太过明显,仲山一下子便涨红了脸庞,站起来就想同他理论。
身边的人赶忙将他拉到一旁劝慰。
这话直接将汪明也扫射了进去,不过汪明却并未将此放在心上。
有什么好辩解的?打他祖宗开始,他们就是叶家的部曲,这都过了近百年。若非公子给他这个能建功立业的机会,只怕如今的他还是个目不识丁的农家汉,整日在田里劳作,只能等着老天爷赏饭吃。
但是因着程敏达这一番话,倒驱散了不少原本盘旋在心中的歉意。
他淡淡一笑,只道:“仲山说得不错,大家都是从一个地方出来的,今后在朝堂上当可守望相助。”谁都知道他不过是在说场面话,却又没办法反驳,只能惋惜地看着他离开。
屋中有几个人见了这番场景,虽表面上仍一脸平静,但却都在心里深深地拧起了眉头。
汪明身量不高,武艺也算不上多好,若提起战功来是绝没办法与武功高强的裴炎相比的。但是他在湖阳军中的重要却可能还要大于裴炎。
他一向在军中负责斥候营,本人又深谙各种收集情报的技巧,整个军中几乎所有人的弱点和秘密都掌握在他的手中。
原先他们同为战友,这些东西就只是平日里插科打诨中的下酒菜。可若是他们成了对手,这些情报却很可能会给他们带来大|麻烦。
不过好在,靳砀提拔的两位副将和六位偏将中,只走了三人,余者都留了下来。
靳砀看着剩下的五人,面上不显,心中却是一怒。
他对公子之心日月可鉴,谁料手下竟有这么多别有居心的人?
他不由得又想到了公子的那封信。
可能是担忧信中内容被泄露出去,公子并未写什么会令人起疑的话,只道恭贺他得朝廷重用,今后有个好前程。
虽然语气诚恳,但难免不够亲近,不是与信重人说话的口吻。
尽管知晓这只是在做戏,但靳砀难免为此不虞。
他看着下方踌躇满志的众位将领,生平第一次觉得心头空落落的,连点底气都没有。
他与公子相识这么多年,早就有了默契。在京中下旨后,不必传话送信,便能第一时间料想到对方的打算——将计就计。
然而当真的开始拆分湖阳军的时候,他却不再像最开始那般安定,而是患得患失起来。
于他和公子来说,这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在众人面前装出来的戏码。为了防止此事泄露,就连身边亲信的人都不能言明真相。
可在旁人看来,他就成了背主之人。
他敢做出这样的举动,无非是倚仗着公子对他的信任。但是时间一长,若是公子的信任不再呢?
尽管他不认为两人间的感情如纸般轻薄,却在心里不得不有这一份隐忧。
再一看得自己手下这些人的表现,更是不喜。
但他又没办法将这份心思袒露出来,看在这些人的眼里,便以为他是为了裴炎、汪明等人的离开而不满,于是竞相在他面前表忠心。
却让他心情越发烦躁。
本该是他与叶池分道扬镳的起点,结果一场会议虎头蛇尾地结束。他只草草勉励了剩下的人几句,就解散了众人。
在别人看来,却又将此当成了他背主以后,良心难安的证明。
流言沸沸扬扬,不多时就传遍了整个州府,还有向外扩散的趋势。
对于原本归靳砀统领的湖阳军,叶池没采用一刀切的方式,将他们强制从靳砀的手中夺走,而是由其自行抉择。
那些早已娶妻生子,在兖州有了家庭的士兵不出所料地大都选择了留下,而那些没有家人傍身的人则都想要随同靳砀一起去战场上拼搏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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