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是虎视眈眈的朝廷兵马,一边是送到嘴边的官职权势,只要脑子没问题的人,都知道该选哪一个。


    成都王对此有些犹豫,“这分化之计能行得通吗?”若是对方仍抱成一团,岂不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那人笑道:“朝廷能给他们的东西是现在的叶池拿不出来的。既然能轻轻松松地得到,何必在对方那里蹉跎?白白耗费无数心血精力?”


    这道旨意看似是在封赏祖镝与靳砀,实则却是在向他们暗示,唯有归顺朝廷才是正途。


    在叶池手下,就算再怎么努力,最多也只能得一郡,可若是得了朝廷的青眼,说不定能成为一品大员!


    第116章


    不得不承认, 叶池被成都王打了个措手不及。


    看成都王迫不及待地率军入京,本以为对皇位势在必得,谁能想到其竟这么沉得住气, 只做了摄政王, 反而搞起了“挟天子以令诸侯”那一套,把泰庆帝摆到了台面上。


    这就枉费了叶池这些年的布置,将他放到了不上不下的尴尬位置。


    按叶池原本的想法,是让祖镝拿下青州, 王昙收拢冀州,加上他的兖州,如此一来, 三个州连成一块, 守望相助, 正好能与反王和乱党对峙。


    可成都王进京后, 非但没杀了泰庆帝, 反而摇身一变成了维护朝廷的功臣。尽管人人都清楚如今的泰庆帝不过是个台前的傀儡, 可是却不能因此而不将朝廷放在眼里。


    否则岂不是主动给对方送上了把柄?


    待朝廷的封赏旨意传来, 叶池更是苦笑一声。


    他与祖镝本就是由利益形成的同盟, 当初他们约定好了要让祖镝执掌一州,那不过是私下里的承诺, 可如今却成了朝廷白纸黑字写出来的公文。


    既然能名正言顺地成为青州刺史,又何必与他暗地结盟, 与朝廷作对?


    至于靳砀那边, 叶池倒不太放在心上, 经过这么些年的相处, 叶池对靳砀越发信任, 并不认为对方是那等背信弃义的小人。


    不过, 虽然靳砀做不出背主的事,但其手下的那些偏将却未必不会有旁的心思,他思忖着要找时间给对方送去一封信。


    若说起来,这道旨意一下,让王昙先前的努力都成了无用功。


    冀州几个郡守和当地世族之所以被王昙说动,就是因为朝廷风雨飘摇,可成都王一入京坐镇,反倒将局势稳定了下来。


    王昙前来寻叶池的时候,刚好看见他正坐在自家后花园的湖心亭中,面前的棋盘上黑白棋子正厮杀得难舍难分。


    以往的叶池对下棋并不热衷,不过后来与王昙对弈的次数多了,对手谈终于产生了些兴趣,平日里若是有时间,也会与自己对弈一番。


    王昙毫不客气地坐在了叶池的对面,执起了面前的黑子。


    他随手将黑子一放,正堵住了叶池看好的一处地方。叶池抬头看了他一眼,“季明竟有时间来找我?我还以为你正担心着冀州如今的形势。”


    王昙将左臂放到石桌上,垂首看着面前的棋盘,道:“不过是一群墙头草罢了,只待他们先观望着。倒是子衷这般镇定,让我颇为好奇。”


    这道旨意虽说用着泰庆帝的名义,但长脑子的人都清楚其背后授意者为成都王。


    成都王的贪财吝啬可称得上是人尽皆知,除此之外这位藩王在先帝的二十多个皇子中并不显眼。因此在得知其成为第一个入京的反王时,众人皆惊讶不已。


    许多人以为对方不过是运气好,这才抢到了其他反王的前面,但经这道圣旨一下,叶池却必须要承认,成都王心中还是有几分成算的,或者说,在他的幕僚中确实有几个能拿得出手的智囊。


    先是斩了叶池的左膀右臂,收回青州,再放话拿下豫州,展现出朝廷的强势。与此同时,大大方方地封赏有功之臣,又显示了成都王的仁厚和大方。


    棒子加大枣,成都王这番恩威并施的手段当真是好。就连吃了个闷亏的叶池也不禁想拍案叫绝。


    叶池轻哂一声:“陛下将兖州都督调去做青州刺史,而我在阻挡反王中同样有功劳,难不成还能忘了我?估计这‘单车刺史’的名头终于要卸下去了,兖州军政大权尽归于我手,有何可愁?”


    王昙道:“得了一州,失了两州,子衷你这算学可不太好啊。”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何况本就没真的拿到手,有什么遗憾的。”他下了一颗棋子,接着道,“再者,泰庆帝安然无恙,真正着急的人可不是我。”


    别看成都王觊觎泰庆帝的皇位,但若说起来,他才是如今最希望泰庆帝安稳活着的人。


    至于想要他死的人,实在如过江之鲫,叶池都排不上号。


    首先要提的就是率军西行的解言,为了争到正统之名,他并未隐瞒解后身怀有孕一事。


    在离京后,也是以此为借口,道是为了保护皇嗣,这才不愿与成都王的大军对阵。


    解后肚子里的这个孩子,且先不管它是男是女,哪怕是皇子,那也要等到泰庆帝死了,嫡子才有可能即位。


    这泰庆帝好好活着,就算解后真生下了嫡子,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又有什么用?


    解言为了自己的安危,是肯定不敢再踏入司州的。


    要么就把解后送回京城,那样解言手中就少了一个倚仗;可要是他不这么做,又给了成都王重新立后的理由。毕竟哪里有让帝后两地分居的道理?


    解言恨得牙痒,本以为自己有解后在手,立于不败之地,谁料成都王竟没杀了泰庆帝,反让他背上了怯战逃跑的骂名。


    另一位同样期望泰庆帝早死的人就是宋峦。


    当初他收拢了金吾卫,带着这几万皇家禁军逃离京城,准备抢先一步南下去扬州临安。他带走了宋后和皇长子,为了名正言顺,又偷摸顺走了传国玉玺。


    然而泰庆帝却仍好好地在京城呆着,这打乱了他的全部计划。


    除了这两人外,还有那些提前一步为了自保离京的世家们,眼看着京城的动荡消失,重新恢复平静,他们悔得恨不得长翅膀飞回去。


    然而当初他们出京,就代表他们对反王不满,如今就算再回去,也得不到什么好处,索性只好一条路走到底。


    有了这么多盼着泰庆帝早死的人,叶池又何必在意?


    他徐徐道:“成都王之所以敢这般有恃无恐,就是因为有泰庆帝在手。泰庆帝是大周名正言顺的皇帝,旁人害怕背负谋逆罪名,投鼠忌器,不敢反对站在他背后的成都王。不过俗话说‘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成都王如今拿泰庆帝当筏子,却不料却把他自己的荣辱系在了这条要沉的船上。”


    王昙刚下子吃了叶池所执白子的一条大龙,黑子一方局势正好,眼看叶池救之不及,这盘棋局胜负将定。叶池伸手直接将棋盘上的棋子搅乱,笑道:“打破僵局的办法很简单,就看哪一方更等不及。”


    原本十拿九稳要得胜的棋局被叶池一手毁了,王昙却不着恼。他手上一顿,将指间棋子扔回到棋笥里,颇觉无趣地道:“你这是等着坐收渔翁之利?”


    叶池慢悠悠地收拾棋盘上的棋子,“我本就不是最着急的人,何必趟这场混水呢?”


    两人打了半天哑谜,原本王昙听说了旨意,还想过来与叶池商议一番,谁料对方在短短的时间内早就想好了对策,全不用他提醒。


    虽说让他白跑了一趟,但见叶池身居劣势仍这般清醒,倒让他对其更加高看一等。


    不是所有人在形势一片大好之时,忽然功亏一篑,还能保持平常心。


    靳砀在收到旨意后,就要前往豫州,收复失地。然而他虽说被封了豫州都督,可当初汝阳王的军队大半被他手下的大将陆泽带走,其早已退回豫州。


    也即是说,若他想要进入豫州,首先便要和陆泽的数万大军对上。


    他所率领的湖阳军本就是叶池供养的私兵。叶池早早就给他除了奴籍,然而这些士兵却有大部分是叶家部曲,家在兖州,是不可能直接作为朝廷士兵跟随他前往豫州。


    在旨意下达以后,叶池只给他送了一封信,上面寥寥几句话,自此后便再无声息。


    靳砀心里清楚,既然成都王想要离间他与叶池,若是一计不成定会再施一计。一旦发现手段不得用,说不定便会拿出什么毒计来。


    他们在明,成都王在暗,与其整日提心吊胆地提防着可能出现的阴谋诡计,倒不如直接做出两人分道扬镳的假象。


    只是这出戏若想骗过成都王,却不那么容易。


    为今之计,只有将湖阳军拆分一途。


    靳砀将这个计划深深地埋在心里,不曾向任何人透露过。以他一贯的冷脸,没人能看透他的想法。


    他率众人在颍川郡休整一番,带领大军回到兖州,首次没有第一时间去面见叶池。


    这番情景看在他人眼里,自然有些微妙。


    他却只做不见,待又过了三五天,才仿佛想起来该去向叶池禀告战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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