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明叹息一声,看着王昙依然稳坐不动,知道让想让这位大爷去顺着别人的心意根本不可能,只好自己站出来,让守在一旁的下人们先退下。
这些出身叶府的下人训练有素,一个个静悄悄离开,连脚步声都没留下。
不过几息之后,这片竹林就只剩下了他们三个人。
汪明对对方行了一礼,道:“在下要留下来保护清河公安全,望您见谅。”
那人也并非不识好歹,闻言略点点头,清楚自己不可能独自见到王昙,对汪明站在一边虽还有些不惯,但却将这份心思压了下来。
他将帷帽摘下,汪明不由得挑了下眉。
兖州内的各级官员和重要人物他尽数了然于胸,眼前这人他自然认识,其名为祖镝,同样也是一位出身世家的子弟。
不过祖家与沈家没办法比,不过是个名声不显的小世家,若是子孙后代仍无出头之人,只怕不久就会被世家除名。
一开始得知王昙将军功让给沈邑,汪明还有些气不过。作为湖阳军中的上级将领,他当然也知晓其中内幕,然而无论敌人是谁,这场战斗是靳砀、裴炎他们带人打下来的,是他们湖阳军的功劳。
以一千余人全歼敌方三千人,肯定会有伤亡产生,而在他来看,将这份拱手让人,就如同是把那些在战争中牺牲的弟兄们抹杀了一般。
但是能够得到靳砀的看重,汪明当然不是那等冲动的人。所以尽管他心中不忿,但他仍然会做好自己的任务。
既然公子派这位王季明前来,肯定是有其用意。他不相信公子是那等用自己人的血来媚上的阿谀之徒。
他忽然回想起在王昙将这份功绩交给沈邑后,便再也没与这位持节都督有过交流。又一看到本该是沈邑手下校尉的祖镝,心中隐约猜出了几分王昙的计划。
祖镝也不客气,直接坐到了王昙的对面,将手中帷帽放到了一边,拿起面前的白子就往棋盘上放。
王昙并不阻止他,反而就和他这样对弈起来。
那棋盘上原本便是王昙与自己对弈留下的残局,如今被祖镝拾起来重新开局,两人你来我往竟又花了小半个时辰,这才停了下来。
王昙看着眼前的棋局,终于抬头看了祖镝一眼,“不愧是祖司马的后辈,这一手棋艺着实高超。”
祖镝先祖曾位列司马,只可惜其与魏朝皇族有姻亲,在魏朝灭亡后,祖家也因此受到牵连。
尽管因着这段因缘祖家在齐朝与周朝上一直不受重用,但王昙的一句祖司马还是让祖镝愉悦了起来,脸上的神情也和缓了许多。
他将手中棋子放到面前的棋笥里,对王昙道:“清河公应知我来意。”
数日前他曾收到了一封信,其上不过寥寥几句话,却惊得他一宿没睡,隔日顶着困倦的脸回到营里,还被同僚笑话了一番。
只有他知道,他刚刚看到那些话时,虽然被震惊到恨不得将此信赶紧毁尸灭迹,然而那一整晚他却一直都在翻来覆去地想着信中的内容。
诚如对方所言,沈邑并非是大度之人,与他相比,更青睐于和自家有姻亲关系的另外一位校尉。其实力不济,偏偏又嫉贤妒能,在沈邑麾下,他几乎永没有出头之日。
作为沈邑的下属,他十分清楚这份剿灭乱党的功绩是怎么来的。最开始为了独霸这份功劳,沈邑所率的是自己的亲信,后来受到消息,发现乱党实力强大,这才犹豫着准备带上祖镝率领的那支队伍。
他们的大军尚未离开州府,便收到了乱党已灭的消息。
沈邑欣喜若狂地接受了这份功绩,并为此而志得意满,他理直气壮地觉得这是湖阳郡守在对他示好,并以为可以以此为契机,向朝廷递折子,说不定他便会成为兖州的下一任刺史。
然而祖镝却想到了不同的地方。
他不由得小心地瞥了王昙一眼。按传言所说,陈霖刺史率领三千人马前去围剿乱党,结果却被对方全歼。而湖阳郡守手下的队伍却能将这些乱党剿灭,其实力绝不可小觑。
而且对方的时间未免卡得太准。正好在乱党杀死陈霖及其手下后,进入湖阳前,命手下军队将其剿灭。
他心中不由对这位湖阳郡守打上了个问号。
而等着收到了王昙的信,他更是心中怦怦直跳。
他直觉兖州刺史的死没那么简单!
谁能想到,兖州刺史陈霖和持节都督沈邑不过是相争的鹬蚌,而一直不显山不露水的湖阳郡守才是稳坐钓鱼台的渔翁。
不过是一位郡守,竟然有着想掌权兖州的野心。
不得不说,他为对方的大胆而心惊。可是紧接着,他更是为这样的手段而心动。
他知道,王昙送给他的那封信只是向他递出了橄榄枝而已。
选择湖阳郡守还是持节都督都看他的意思。他甚至可以将这封信交给沈邑,用来表示自己的忠心。
然而他最终还是留下了它,并在两天后,登门来到了这个院子。
当他来到王昙的面前,其实就代表着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王昙却好像对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他将棋盘上的棋子拾起来,放到棋笥中,缓缓道:“持节都督为篡权夺位,不惜率兵将兖州刺史及其手下亲随尽数杀害,并借此机会冒功求赏。祖校尉深明大义,总该有所表示。”
第87章
且先不提祖镝, 就是知晓内幕的汪明听得此话也是面上不显,心头巨震。
他此时终于明白,为何这份功劳王昙要拱手送给沈邑。只因这并非是什么好事, 而是杀人的鸩毒。
是了, 乱党一说本就是子虚乌有,根本经不起推敲。这就像是一个烫手芋头,湖阳若想把这份功绩留下倒不是不行,但需要耗费不少精力来遮掩真相。
可如今却能借此机会祸水东引, 同时还可坑沈邑一把。
他心里开始反思,这段时间有没有惹到王昙,这位清河公杀人不见血的手段真是令人防不胜防。
他都不禁想为沈邑鞠一把同情泪。
谁能想到, 王昙大大方方地将这么一份三千乱党的功绩送与他, 背后竟有这样的用心呢?
就连汪明都如此震惊, 更不用说祖镝。
只见他瞬间瞳孔一缩, 手不由得紧握成拳, “这……”他轻咳了一声, “清河公是想我如何?”
王昙却道:“不是我想你如何, 是你愿如何。”他抬眼看向祖镝, 道,“祖司马在朝之时, 文韬武略不输于人。其为廷尉时,秉公办事, 不亲不疏, 判案时每每明之以法, 晓之以理。后以监军身份被派往边关, 又在讨伐匈奴中立下军功。”
“我观祖兄肖似乃祖, 既然有此大才, 何必在此间蹉跎?人生如白驹过隙,眨眼已是过半,能报效朝廷、大展宏图的时间又有几年?何况沈邑嫉贤妒能,无才无德,竟还做出了这等欺君之罪,祖兄既知晓此事,当然不能任其瞒天过海。”
汪明在一边听得忍不住想给王昙竖大拇指。这位王四子别看他平时沉默寡言,说不定几天都说不上一句话,但是只要他想,就没有他无法说服的人。
先是恭维了一番对方的先祖,紧接着又点明了祖镝在沈邑手下不受重用的窘境,最后再给对方扣个帽子,言道沈邑罪有应得,身为有识之士的祖镝应当为了朝廷收拾了这欺君之人。
整场对话王昙没有提及打杀沈邑的字眼,全凭祖镝自觉。
而祖镝虽没有给答复,但脸上的挣扎之色明显随着王昙的话而不断消失,换成了一副坚定的面容。
汪明便知道,这事已经成了大半。
王昙不再多费口舌,更不浪费时间。祖镝也并非优柔寡断之人,既然心中有了决断,那就去做,他向王昙行了一礼,拿起一旁的帷帽戴在头上,转身离开了这个院落。
只怕所有人都不会想到,就在这清幽的竹林小亭中,发生了一场能影响整个兖州的对话。
王昙闭上眼睛,一时间这个角落只能听见竹叶簌簌的响动,他轻轻叹了口气,忽而道:“还有三天。”
这位王公子的话他一向听不懂,汪明并不放在那心上,不过因为有了前面的那场谈话,他还是没忍住在心里思忖起来,对方说的三天是什么意思?
他现在真的觉得这位王公子有些神异,寥寥几句先是把沈邑引入陷阱,然后又策反了其手下的实权校尉。
而自己在一旁隔岸观火,这招借刀杀人用得甚妙。
反正是他这辈子都想不到的计策。
不过,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他挠挠头,既然想不明白就不想了,他看得很开,自己只是个普通人,动脑子的事情让聪明人去做吧。
谁都没有料到,祖镝此人不动则以,动如雷霆。他深知一旦自己与王昙谋划的事被沈邑知晓,王昙至少有个王家身份在,沈邑不一定敢动这位王家主家仅剩的独苗,但他就躲不过去了。
以沈邑的狠毒,想要害死他实在是太简单了,毕竟军队里死个把人很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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