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他去王昙的院子虽说做了伪装,但却并非天衣无缝。若是让沈邑得到消息,有了提防,想要对这位持节都督下手更是难上加难。
幸好,他虽为沈邑的手下校尉,然而手中的兵马大都是他们祖家的嫡系,一向为他马首是瞻。若非如此,沈邑也不会对他如此忌惮和厌恶。
如今兖州中乱党已灭,刺史身死,整个兖州最大的官就是沈邑,沈邑又有了这么一份大功绩,得了朝廷封赏,成为使持节都督。
正志得意满,思索只怕要不了多久,自己便可兼任兖州刺史,将整个兖州控制住。
在这样的骄傲自大心理下,沈邑怎么可能想得到,此时会有人想对他不利?
祖镝从王昙这里离开后,当晚便传信给自己手下信任的几名将领,隔日几人见了一面。祖镝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这些人自然一个个都以他为首,遂调兵的调兵,点将的点将。
一切都在私下里紧锣密鼓地准备着。
这日沈邑刚从城外的庄子上回城,打马途径中街,却不知早已有无数弓箭手在此埋伏。
一见他进入此地,顿时箭如雨下。这一番袭击出其不意,哪怕沈邑身边有护持的亲卫,还是被流矢所伤。身边跟随的亲卫也在这场偷袭中死了许多人。
他登时大怒,一边惊呼让亲随赶快来护卫他,一边想赶紧逃跑。
他心中暗恨,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在这场袭击他能活下来,他便能找出来究竟是谁敢在州府中对他动手。
没有人能想到,真的有人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刺杀沈邑。
不,这已经不是刺杀,而是一场精心布置的袭杀。
沈邑刚喘口气,又一波箭雨再次落下。只是这次有了提防,效果并不好。
他被围在最中间的位置,身边的亲随密密地将他护持起来。
祖镝站在不远处的酒楼二层,知道接下来弓箭手起不到什么作用,对手下人吩咐道:“换下一波。”
弓箭手们纷纷从楼上消失。没了偷袭的人,沈邑非但没觉得松口气,反而心中更是不安。
只是如今不是什么好时机,他怀疑府中也埋伏了人,反而不敢往往两条街外的都督府去。而是惊慌地想调转马头,“出城!快出城!”
城外有兖州大营,他军中的心腹亲信都在那里,绝对能保住他的命。
跟随在他身边的亲随也大都骑着马,只好随他一起转身又往城外跑。
然而原本埋伏在街道两旁的人早已趁先前兵荒马乱的时候勒起了绊马索。
沈邑惊慌失措之时哪里能注意得到这个,而那些亲随尽管有发现的,可这么短的距离,想要勒住奔跑起来的马并非易事。
一时间跑在最前面的人反而最惨,真是人仰马翻。
沈邑的骑术不算差,可在如今这种胆战心惊的情况下,能发挥出三分就算多了。被那绊马索一绊,他身下的马儿前蹄不稳,重心失衡,长嘶一声,差点翻倒在地。
骑在那马身上的沈邑更惨,手上一松,顿时“扑通”摔了下来,却还有一条腿缠在马蹬上,正好被那翻倒的马压在了上面。
只听得一声撕心裂肺地痛呼,沈邑头上尽是冷汗,疼得恨不得昏死过去。
那些亲随们也是摔得摔,倒得倒,完好的不剩几个。
这个时候,那些原本埋伏在街角和街边店铺中的士兵们才冲了出来,不费吹灰之力便将这些人尽数杀了。
沈邑所带的亲随一个都没跑了,自然也没办法将这件事传扬出去。
祖镝在行动之前早已将王昙对他说的那些事悉数写进密折中,道沈邑为与刺史争权,设计杀害陈霖,并以对方的亲随人头冒功求赏,连夜便派亲信快马加鞭送往京城。
祖家虽已没落,但毕竟昔日仍有威名,在京中还是有一二熟识。只是对方的官职都并不算大,不一定能帮得上忙。
而他身为兖州校尉,这封折子也很难递到皇帝的面前去。
然而他身后毕竟还有一位王昙。既然是同盟,王昙当然不会只在一旁看着,半点力都不出。
他提议让祖镝把折子送到柴府去。
柴靖是寒门出身,因当初得到几位大臣的举荐才有了如今的地位。也因此他一向知恩图报,对前来求助的人只要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几乎是有求必应。
兖州州府与京畿相距并不远,快马数日便到。
只要这封折子上的内容被人知晓,就算祖镝动手杀了沈邑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祖镝在这边派人杀了沈邑,却十分镇定,还能指使手下人将中街上的血迹擦干净,并把尸体处理掉。
那天中街上的人尽数是他的手下,连一个百姓都没有。他是为了防止误伤百姓,同时也是为了避免走漏消息。
他解决了自己的上司,却显得十分镇定,在见过沈邑的尸体后还有心情去见王昙,与他又手谈一句。
王昙则是在棋局上得知了此事,神色也十分平静,好像早就料到祖镝会这么做。反而是站在一边的汪明惊异于这两人的行动力。
说策反就策反,说动手就动手。
送走祖镝后,王昙便给叶池去了信,只在信中写了两个字——事成。
叶池接到信在两天后,他一算日子,王昙写信的时间正好卡在半月之期上。
第88章
先是送了一封信给靳砀, 引其为了叶池前去刺杀陈霖,使叶池不得不主动参与到这件事中。接着凭借此事,将持节都督沈邑拉下水, 在对方志得意满之时, 与其对手祖镝结盟,给了对方当头一击,同时还将先前杀死陈霖一事移花接木般推到了沈邑的身上。
就连叶池也不得不承认,尽管王昙这番做法失之阴狠, 但的确是好手段。
祖镝有此一功,说不定会借此机会升为兖州都督。而因背后的真相成了两人间的秘密,祖镝又不敢杀人灭口, 在他对沈邑动手的那刻起, 他就已经上了湖阳这艘船。
果真是不费一兵一卒收拢了兖州兵权。
叶池烦恼地揉了揉额角, 他实在是不知该用何种态度对待王昙。王昙如今所作的一切的确都是在帮他, 但是对方的手段却少有正途。
他曾教诲靳砀, 为人当外圆内方, 有做人的底线。行事当堂堂正正, 少走阴邪之路。
而他对待敌人惯用的手段也是明晃晃的阳谋, 而非是在背地里阴人。
王昙却与他恰相反。
这位出身顶级世家的王四子,行事反而不在乎手段, 更在乎结果,对各种阴谋诡计都驾轻就熟。
然而叶池又不得不承认, 自己的身边正好缺少这样的人。一味寻求光明正大在乱世之中未必能活得下来。想要打败那些或阴险狡诈、或手段毒辣的敌人, 反而是王昙这类人更容易。
这样的人在当盟友时, 尽管会让人觉得头痛, 但至少交给他的事情绝不担心会完成不了。可若是一旦成了敌人, 那才是最令人恐惧的事。
他心道, 实在不行,今后就让靳砀离王昙远点儿。他好不容易才将少年养成如今的模样,可不能让王昙给带歪了。
思绪一转便又飘到了靳砀身上。
先前他派人去给靳砀治伤,那大夫在给靳砀包扎好后,前来向他禀告靳砀的伤势。
大夫虽然只是口述,叶池没有看到具体情况,但是光听对方的话,他也知道靳砀的伤势并不像他表现出来得那般轻松。
整个手臂肿起,看起来像是被鞭子之类的武器抽打过,其上又有许多细小的伤口。
彼时江蓠正在一旁站着,闻言低声对叶池解释道,据说陈霖身边有一位高手擅使荆棘长鞭。
他忽然想起,靳砀在外征战这么多年,这应该不是他第一次受伤,可是以往他却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每次,靳砀从外面回来以后,都会先将一身风尘仆仆的战袍换下,沐浴更衣后再来见他。正是因为他看到靳砀时,对方总会穿着干净整洁的衣服,下意识就忘了对方也会受伤。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对方身上又是土又是血的模样。
然而奇怪的是,当时的他并不在意对方身上的脏污,反而是一心只担忧着对方受的伤重不重。
他不愿忤了靳砀的意,因此在对方拒绝靠近时,他并没继续坚持,而是允许对方先退下。担心靳砀不将自己的伤当回事,于是赶忙派了大夫前去,临行前还特地叮嘱,让其先拿酒给靳砀的伤口消毒后再包扎。
如今的士兵们虽然还不清楚何为感染,但已经有了一定的常识。他们在杀敌前会特意将兵刃在土里滚上一圈,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伤口感染很可能会让人一命呜呼。
既然靳砀不愿让他看,他便不看,但是各种上好的药还是如流水般送了过去,不但有疗伤的金疮药,还有补气血的各种药材。
未免厚此薄彼,又送了一批药去伤兵营。
这年头的士兵是贱|户,为了逃避兵役甚至有人自残身体。士兵们粮饷很少能拿到足数,若是受了重伤无法再上战场,有些人为了不拖累家人甚至会去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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