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一听到本来属于自己的军功被抢,沈邑当然不太高兴,他这边正在点齐人马,那边却被人摘了桃子。
但是他能够坐到如今这个位置,自然并非是蠢人。
不虞的脸色只有那么一瞬,紧接着他便将目光放到了王昙的身上,缓缓道:“不知清河公来此所谓何事?总不会只为了告诉沈某这么一个消息罢。”
王昙前来时递上了自己的名刺,否则一个无名小卒哪有机会见到兖州都督?
不过如果说当初的清河公王旻能让满朝文武为之却步的存在,如今的王四子差的火候可不是一点半点。
王家虽有旁支,然而大都身在外地,原本在朝廷上身居高位的主家一夜之间被灭门,仅剩下的王昙名声不显。若非尚书令柴靖在朝上提到此人,泰庆帝为了向王家示好,让这位王四子继承了清河郡公的爵位,同时又封了一个虚职给他,估计许多人都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再一见到王昙,沈邑更觉失望。
他出身名门沈家,家中也曾有过一品大员,虽如今并无亲眷在京中任职,但年少时却去过王家。
犹记得当时满室玉树芝兰,触目见琳琅珠玉,觉我形愧。然而这位王四子不但无甚才名,就连容貌也是平平。虽然身量极高,如岩岩孤松,但未免与心中所想落差太大。
他的态度不自觉地更为冷淡。
王昙却不以为意,只是按照原先的想法道:“三千乱党的军功,不知这份礼物大人觉得如何?”
沈邑心头一震,目光如电般刺向王昙,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一声,“清河公是在说笑?”
王昙一脸冷漠:“我从不说笑。”
这话若是被叶池听了,只怕要站出来为王昙作证。王昙虽说毛病很多,但是他从不说假话。
不过并非不说谎的人就不会骗人。有时只要将一件事半遮半掩,或者是把其中的细节颠倒一番,最后给人的印象就是不同的。
加上王昙一张看上去就面无表情,分不出喜怒的脸,想要蒙蔽他人不要太容易。
叶池一开始不也是被这样的他骗过去了吗?误以为对方是个不善言辞、沉默寡言的人,最后才发现对方竟然是不出口则以,一出口惊人的大杀器。
沈邑联想到先前王昙传来的消息,顿时心中一动,试探着问:“清河公这是为了湖阳郡守来当说客?”
王昙没否认,而是道:“我家兄长与子衷是挚友,本就亲密无间。”
他没有说别的话,但沈邑却从中得出结论,王家和叶家结盟了。他不由得在心中嗤笑,这王家和叶家的情况倒是类似,都是主家死得差不多,只剩下了一个人,但这话他也只敢在心里想想,是不敢真正说出口的。
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叶家倒是没什么,但谁也不敢看轻了王家。别看王家主家一脉如今只剩下王昙这一根独苗,但是其姻亲遍布,且又有旁支在侧,谁也不敢轻易得罪这样有着数百年底蕴的大族。
沈邑将整件事在心里转了一圈。并州乱党偷偷潜入兖州作乱,陈霖为抢军功率人前往,结果被乱党围杀,湖阳郡守赶忙派人前去支援,最后将乱党剿灭,而如今对方想将这份功劳送给自己。
叶池匆忙派人前往,沈邑倒是能理解对方的想法。毕竟濮阳与湖阳相邻,而湖阳可比濮阳富庶得多。若是不派兵前去,将乱党在濮阳境内剿灭,一旦让其进入湖阳,岂不是会给湖阳带来灾难?
叶池作为湖阳郡守,肯定是不愿意看到自己治下被乱军惊扰的。
而叶池不敢留下这份军功的理由,他也能猜出一二来。
一者,陈霖是死在这群乱党手中,但这份功劳若是被湖阳郡拿到,哪怕前者的死因与其无关,但陈家还是会把这份仗算在对方身上。拿了军功却与陈家这一名门大族交恶,实在是得不偿失。
二者,身为一名郡守,没得到朝廷和刺史的允许,私自派兵去往其他郡,若是被人参上一本,结合如今的形势,说不得会被扣上谋乱的罪名。
因此,若是叶池想将这份功劳据为己有,非但不一定能得到朝廷的嘉奖,反而会有着诸多麻烦,还不如将其当个人情,顺水推舟地送给作为持节都督的他。
不得不说,虽然叶家人丁凋敝,但这位仅剩的年轻家主,眼光确实不差。
沈邑想明白其中关窍,脸上不由得带出了几分真心实意的笑。送上门来的功绩谁不想要?何况对方是为了躲麻烦,才自愿将其拱手让人,他拿得理直气壮,反而是为对方解决了一个难题。
王昙看着对方志得意满的模样,却失望地在心里摇了摇头。
他本以为这沈邑出身沈家,总不至于多么差劲,不料却是如此鼠目寸光之徒。
这份功劳叶池最好不拿,但却并非必须要送给沈邑。
这是一份送上门的人情,是一份想与对方结盟的诚意,同时也是一份证明自身实力的战绩。
然而最后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却被沈邑忽略了。
王昙并没有继续多说什么,但从沈邑接下来说的话和对他的态度中,他明白了,沈邑以为叶池是在用这份功绩对他示好投诚。
他默默在心中将原本圈起来的沈家划掉。
能培养出沈邑这样狂妄自大、目光短浅之辈,估计沈家也不是什么适合同盟的对象。
他趁此机会提议留下,同时在心里想着,第一个计划失败,开始实行第二个计划。
第86章
王昙向叶池夸下海口, 要在半月内解决兖州军,而如今时间已经过去一半,除了见持节都督沈邑一面, 将这份三千乱党的军功送上, 他竟一事无成。
当初他是被靳砀带到湖阳郡,来时孑然一身,还是叶管家派去了伺候的侍女和下人。
他自小在白马寺长大,虽然是王家嫡子, 但真论起来,生活上当然比不得王建等在王府中长大的孩子。白马寺为清净之地,总不能送去几十个貌美如花的侍女, 是以跟随在王昙身边的都是小厮。
而因为他为人又是那般沉默寡言, 甚至被不少人认为是痴儿, 那些小厮们对他的照顾虽说精细, 但却未必贴心, 能够得他青眼的根本没几人。
叶池虽说对他颇有微词, 但毕竟还是不忍心让他出事。这次他来见沈邑, 便派了一队亲卫保护他的安全, 同时一行人中还有候官在内,可以为其提供情报。
王昙给叶池立下军令状一事, 除了他们二人外,并无第三人知晓。
不过跟随王昙的人, 眼看他在住在都督府不远处的别院中, 自那次和沈邑说过话后, 就再没干过半点正事, 整日只缩在院子里, 与自己对弈。
这些亲卫们能识得几个字都算得上是有文化, 怎么可能看得懂手谈?只觉得那黑黑白白的棋子不知有什么魅力,竟能让王昙一下就下上一天,连饭都忘了吃。
被叶池派来跟随王昙的正是汪明。他是个自来熟,尽管王昙看起来十分冷漠,但可能是经常与靳砀打交道,他对此早已习惯,有时竟能和对方说上几句话。
可能是自小在白马寺长大,王昙并未接受过世家子的正统教育,他的学识几乎都是自己从书本中看来的。加上与他关系最亲近的王建也是个世家子中的异类,与很多寒门学子有往来,是以他并不像大多数世家子那般看不起普通人。
这次在汪明再次对他表示疑惑时,他终于不再沉默,而是道:“愿者上钩。”
汪明听得这四个字,仍是一头雾水,在心中吐槽着王昙故弄玄虚。
然而等到傍晚,他惊讶地发现,还真有人主动找上门来。
对方看起来是故意隐瞒身份,从衣着上看不出什么特点,就是街头成衣铺中普通的玄衣,头上带着帷帽,遮挡住了脸。
敲门也是挑了太阳落山的时候,那时整条街上的人都收拾东西回家,吵吵嚷嚷,他的到来并不显得突兀。
彼时王昙正在对弈,听到有人传禀,随手将手中棋子放到棋盘上,“我要等的人这不是来了?”
他没有站起来,仍坐在棋盘前。事实上,这世上有资格让清河公站起来迎接的本就没几个人,而来人肯定不是其中之一。
对方倒是并不在意,跟随在下人的身后,绕过门前的影壁,穿过一条石子路,来到院子里,看到了王昙。
因为不过是暂时的居所,这院子并不算大,不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原主人应也是喜好风雅之人,不大的地方让他移植来了一小片竹子,轻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池塘边的石墩上养出了茸茸的青苔,王昙就在这竹林中的一方小亭中坐着。
他的面前是紫檀制成的棋盘,上面的黑子白子分别用墨玉和羊脂白玉打磨而成。
虽周身不带任何金玉饰品,然而却处处彰显着富贵。
那人原本还犹豫不决的心,在看到这一幕时被狠狠地触动了,不由得坚定了几分。
他应是不愿被人得知来到此处,见到旁边站着的侍女和侍从,虽然没人能从帷帽下看出他的脸色,但还是能猜到他的几分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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