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们来扮演乱党最好不过。
临行前,叶池又是一番仔细叮嘱,让靳砀不必在意其他,最重要的是保证自身安全。话一出口,叶池便是一怔,继而失笑,好似每一次送靳砀出行,他说的话意思都差不多。
这次靳砀虽带着人走了,但是裴炎却留了下来,同样留下的还有萧隐。
当初湖阳收纳流民,除了将他们安置在东边的金山附近外,还想从中招揽士兵。
另外,蒋涵在向叶池投诚后,叶池也允许他以湖阳卫所的名义,在郡中征兵。
不过这两件事都不太顺利。
百姓们世代相传的观念没那么容易改变,作为普通良民能活下去,谁乐意入低|贱的兵籍呢?
叶池本来也没想着能招上来多少人,以他如今的财力,若再来几万士兵还真的供应不上。
金银玉器这等东西他堆了好几个仓库,然而在战乱年代,真正值钱的还是能活命的粮食。
叶池将主意打到了那些显赫的世家身上。
别看叶氏式微,但是其坞堡内的藏粮也足够整个叶家吃上几年都不愁。那些有着数百年底蕴的名门只怕更是富裕。
冰糖和霜糖的确在这几年间给他带来了不少的利润,可是制糖的甘蔗也需要种植,而且糖这东西又不能当饭吃。
早在前两年有旱情的时候,叶池就遣人将一部分甘蔗田改种了粮食,并且减少了贩卖糖的数量,然而却提高了价格。
虽然因此导致许多人私下有怨言,但仍然供不应求。吃过叶氏这等精致的冰糖和雪白的霜糖后,再让他们吃那不够精细的蔗糖饴糖,实在是食不下咽。
湖阳的粮食现在还算够用,但谁能预料接下来几年有没有什么天灾人祸?叶池不得不未雨绸缪。
积攒粮食的方法无非两种,一者开源,一者节流。只是随着战乱地区的不断扩大,涌向湖阳的流民只会越来越多,节流是不可能的,那就只能选择开源。
湖阳郡几乎没有荒地,再开垦也没办法多出多少良田。叶池虽让手下人在南面开了不少荒田,但那是属于叶家的财产,叶池总不能一直拿自己的家底去填无底洞。
为今之计只有两个法子,一来扩大他所掌控的地区,以工代赈,既能推进基础建设,又能让百姓吃上饭;二来,从那些富得流油的世家手上赚粮。
此时叶池的面前摆着一个瓷器,看着这通透的质感,和先前那些还尚显粗糙的粗瓷相比,这的确可以称之为瓷器了。
这是一个大肚细颈的花瓶,通体雪白,无一丝瑕疵,触手光滑莹润。对于在后世见多了瓷器的叶池来说,不算多特别,可将它放在用绸缎铺设的盒子里,小心翼翼捧过来的坊主,在把它从盒子里拿出来的时候,别提有多痴迷了。
就连站在叶池身后的江蓠和辛夷也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另一件瓷器是个敞口碗,胎壁极薄,几可透光,同样是雪白的颜色。这样的白和玉石的温润不同,显出几分雪样的冰冷。
叶池笑着让人去给坊主拿来了赏,看着面前摆放的两个瓷器道:“不知这瓷器价值几何?”
那坊主将其夸到了天上,直称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叶池知道这么个瓷器卖出去,瓷坊也能从中抽成,是以并不将他的话放在心里,直接将王昙找了来。
这位虽说自小在白马寺长大,但毕竟是王家四子,见过的好东西可不少,眼光称得上犀利。
王昙一来,看到了叶池桌上摆放着的花瓶和碗,眼中不由得透出了几分好奇。
“这是何物?”
“瓷器。”
王昙顿时眼中惊讶更盛。他并非没见过瓷器,只是那些东西在他看来都有些粗糙。世家们平时还是更喜用金银玉器,因琉璃造价昂贵,近些年来还流行在屋中放置琉璃器皿装饰。
他叹道:“这样莹润的手感,更像是玉器。”
叶池见他的表现,便知晓这东西定是能卖得出去了,而且估计价格还不低。
他问道:“你说,我若是以瓷器从世家手中换粮,是否可行?”
王昙有些犹豫地点点头,“可行是可行。世家向来好面子,为了斗富什么都做得出来,何况你手中的瓷器独一无二,他们肯定想要得到。不过你该以何种理由去换粮呢?而且就算他们同意了,只怕也要引人注意。”
粮食毕竟体积大,不好交易,是以世家们一般都会以钱或者是金来结账,就连皇帝赐下的财物也是以这二种为多。
叶池原先靠冰糖霜糖赚了不少钱,如今他售卖瓷器,却指名要用粮食来换,一定会有人怀疑他的目的。
只是他如今也顾不得了。
他在脑海中算了一下,道:“若是苍碣他们一行顺利,一个月后便能回来,正好在秋收之后。我今年未上交赋税,尽管有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但只怕兖州刺史还是会因此看我不顺眼。”
这份税钱他不上交,其他交上去的郡守自然不会甘心,只怕今后一个个都要找理由拖着。兖州刺史能不恨他?
就是不知对方有没有那么好的肚量,能忍他多久,什么时候才会对他动手。
王昙却忽然提了一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王家受难那天,原本二哥想接我回府看小侄子。”他的姿态很放松,但叶池却敏锐地发现他放在椅子扶手上的右手向下紧扣。
“不过因为我有些发热,怕将伤寒传染给小孩子,这才没去。二哥当时答应,过两天要来寺院看我。”
他抬头直视叶池,“王氏主家数十人,并非所有人都出仕为官,有些人是因才华不济,只勉强靠祖辈荫了个虚职,只怕出了门许多世家子都认不出来是王家人。还有些人是向往寄情山水的名士,不愿入官场。可是那天晚上竟然那么巧,王家嫡系一脉一个人都没留下,子衷你难道从未产生过怀疑吗?”
“无论是金吾卫的副将还是宋峦手下的佞臣,他们能假传遗诏围住王府,也能将王府主家杀害,但他们做不到把所有的王家人认出来。”
叶池暂且放下了瓷器一事。从听到王昙提及王家受难开始,他就将所有心思都放在了眼前人的身上。
及至王昙少见地用犀利地目光注视着他,他这才拧了拧眉。
的确,这是他从未考虑过的一个问题。
一开始得到王家灭门的消息,他一时怒急攻心,因此而病了一场,在床上躺了好些天。
知晓整件事的真相后,他便将所有的视线都放在了该如何对付泰庆帝和宋峦上。紧接着又想着将仅剩的王家人救下,一番折腾,这般明显的事情他竟未注意到。
他思考着王昙提出这一问题的目的,缓缓道:“你的意思是,当晚的凶手另有其人?”
王昙沉声道:“不是另有其人,而是另有帮凶!”他的神情依旧是一片漠然,但是叶池清楚其下定然同他一样,燃烧着愤怒的烈焰,“这世间能将王家嫡系一脉一个不露地认出来的人,并没有几个。子衷,你与我二哥是挚友,能做到吗?”
叶池想了想,摇摇头。
他是小辈,经常打交道的无非是同辈中人,至于长辈中,唯有对王旻比较熟悉,另有几人勉强称得上认识,可要说把王府中所有的王家人认出来,那就有难度了。
他犹豫着想,难道是王家中出了内鬼?又如当年他初来湖阳时一般,是旁支与嫡系之争?
他正在脑中转着乱七八糟的念头,却听王昙道:“这世上最了解自己的就是敌人。王家的政敌自前朝开始,便只有一个。”
叶池心头一震,脑海中霎时蹦出来了两个字——陈家!
他脑海中灵光一闪,一下子将许多事都连在了一起。是了,当初兖州刺史王祁死在任上,朝中为了这个位置争翻天,最后却落在了陈霖的身上。
先帝刚下完圣旨没多久就暴病身亡,陈霖也一直留在京城没能上任。按理说这么重要的位置,在泰庆帝即位后,应该马上换成自己人,为何还会同意让陈霖来坐?唯一能让叶池想到的就是,只怕他与陈家早就暗通款曲。
因此,他才能放心让陈家去当兖州刺史。因为,陈家就是他的自己人。
看王昙的意思,当初王家灭门那晚,陈家应是同样在其中插了一脚。他手中定是有确凿的证据,否则不会如此肯定。
只是不知此事时陈家不得不为之,还是毛遂自荐。
也罢,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至少王家灭门,与陈家逃不开关系。
叶池的眼神沉了下来,“你告诉我这件事是为了什么?让我主动对陈家出手?”司空陈淮远在京城,离他最近的唯有刺史陈霖。
而湖阳郡中的上层官僚都清楚,让他们如今这般束手束脚的罪魁祸首,就是这位天降的兖州刺史。
王昙既没承认也没否认,他看向叶池的目光略带惋惜,道:“在来湖阳前,我从未见过子衷,但因二哥经常在我面前提起你,我们也算是神交已久。在二哥口中,将你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唯一的缺憾是体弱多病,每日都离不开药。不过我还是在那些话中,发现了你的一些特点。你为人冷傲多思,忧虑过重,但同样睚眦必报,绝不会是如今这般不愿与人交恶的温吞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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