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敖仓里还有粮有钱能发得下去,但总不能一直入不敷出。
班雎叹息一声,疑惑道:“前两年的灾情都能减免赋税,怎么今年刺史们都不上报了呢?明明今年的旱情更加严重,若不减负,只怕各地百姓要艰难了。”
就连湖阳这样富庶的地方,今年的赋税都只是勉强才能凑上,更不用说别的地区。
朝廷对各州的收税标准根据各地情况有所调整,富庶的地方肯定要比穷乡僻壤多交一些。但是即便再怎么斟酌,总不会差得太多,而且各地穷富差距极大,在灾荒之年,更是明显。
比如说富庶地区要交的税额是五成,而实际上他们能承受的是七成,这样即使遭了灾,挤一挤还是能把税给交上去。而穷困的地方可以少交一成,但他们本来的承受能力就是四成,遭灾以后税赋怎么还能凑得齐?
别看单淳年纪轻轻,未到而立之年,但对于官场上的事情如数家珍。
他对班雎道:“您莫忘了,今年可是泰庆元年。新帝初即位,哪有人敢把旱灾报上去,总要过了这年再说,不然……总是不好。”
本来泰庆帝登基那天就出现了夜妖之相,紧接着又是雍并两州乱民造反、五王谋逆犯上,一个个坏消息接踵而至。后二者还能算是人祸,可要是旱灾一出,就成了天灾。
孔子曾言:“邦大旱,毋乃失诸刑与德乎?”又劝国君,“正刑与德,以事上天。”1
哪怕周朝从上到下更推崇老庄,但这些自小受过礼法教育的世人同样信奉着“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2”
泰庆帝做过何“失刑与德”的事呢?只怕所有人都能在瞬间记起来王家灭门的惨案。
这是新皇的逆鳞,没人乐意去碰。眼看尚书令的提议得到新皇采纳,王昙得了爵位和官衔,将此事揭过,哪有人敢再去触霉头?
潘津在一旁补充道:“这些刺史们大都出身世家,如今的天下大势他们焉能看不穿?”他嘿嘿一笑,道,“别管百姓如何,他们还要趁这个机会抓紧薅羊毛,否则怎么苟全于乱世?”
的确,叶池不得不承认,潘津的话一针见血。
这些刺史一方面是不愿意将旱灾一事报上去,引得泰庆帝不满,另一方面正好借此机会再狠捞一笔。
乱世中什么最重要?兵和粮。
前者是矛,后者为盾,缺一不可。
叶池不由得揉了揉额角。
靳砀看着叶池沉凝的神色,只想将其眉间抚平。他发现,最近这段时间公子皱眉的次数越发多了起来。
他主动站出来提议道:“当初臣扫荡全郡,不但剿灭了不少匪徒,而且还带回来了许多钱粮。如今可否效仿当初……”
不等他说完,叶池就摇了摇头,“如今湖阳郡上下官民一心,没有宵小之徒敢冒头。若湖阳军开拔,反而还要平白消耗粮草,得不偿失。若是想去别郡剿匪,可别忘了,现今新刺史还在州府端坐。未经朝廷下令,私自派兵去往其他地方,但凡走漏了消息,都会被参上一本,到时候扣上一个犯上作乱的帽子,那可就不好办了。”
冯宾此人沉默寡言,此时却开口道:“咱们交上去的税赋,只怕到不了京城,大半要被扣在州府。陈家将陈霖推上兖州刺史的位置,本就是看兖州富庶,四通八达,想要以此为根据地,在乱世中立足。”
如果说在一开始的时候,这些湖阳郡的官员们还想着以此为跳板,升任进京,那么在听闻了泰庆帝即位后的一干糟心事后,他们原来的想法就全都变成了要保证湖阳本地的安全。
虽然没有明目张胆地说出来,但是大家心中不约而同有了自立的念头。
叶池叹道:“是啊,我们若是真按照州府的意思做了,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所以这份赋税究竟该不该交,该交多少,都值得商榷。
以潘津和冯宾的意思是分文不交,潘津说话直白,“这份钱粮根本是为陈家准备的,咱们郡的百姓还吃不饱呢,凭什么养肥了他们?”
冯宾则道:“湖阳郡内世家豪门以府君马首是瞻,这些年来非但没侵扰百姓,反而交出了不少隐田。只是这些年旱情不断,实在是攒不下多少粮食,一旦明年灾情继续加重,若无存粮,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情况又会乱起来。我们总要做下最坏的打算。”
单淳和叶涛则是认为应该交上一部分,“‘新官上任三把火’,何况陈霖出身陈家,是陈家家主的堂弟。如今王家已灭,其隐隐有众世家之首的苗头。若不送上些许税赋安抚,只怕对方会拿湖阳开刀。”
叶池也清楚这件事,但是他的确不愿让自己治下的百姓节衣缩食,反而拿钱去填陈家的胃口。
若是有什么理由,能让他名正言顺地拒绝上交税赋就好了……
叶池头脑中灵光一闪,忽而问道:“苍碣,你出身何处?”
靳砀顿了一下,道:“臣出身并州西河。”
叶池笑道:“那里距离上党可不算远。”
靳砀点头,“两郡毗邻。”
叶池又问:“上党异族可多?”
靳砀答:“并州内异族居半,上党也不例外。”
这番对话下来,屋里的许多人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然而王昙却眼光一闪,即便是他也不由得在心中想到,这计策未免太过大胆。
叶池抚掌而笑,“我记得应氏本家就在汲郡,这次说不得要借借表兄的光了。”
先帝驾崩后,京中藩王就藩,不少公主也借此机会回了自己的封地。舞阳公主身体病弱,受不住舟车劳顿,因此并未回豫州,而是去了驸马本家所在的汲郡。
当初叶池受到弹劾,就是靠这位姨母的帮助,不但没受处罚,反而还得了一笔赏赐。
自此之后,两家关系也亲密起来。
舞阳公主年长后,喜吃甜软的东西,为此,叶池不知给公主府送了多少车冰糖和霜糖。就连一些不外传的秘制点心方子,也毫不藏私地送过去。
王家灭门后,舞阳公主生怕他因挚友的死而冲动,为此亲手给他写了一封信。其中言辞切切,叶池不得不为这份长辈的关切之心而动容。
若是有可能,叶池还是希望舞阳公主能回豫州去,司州和战火缤纷的并州相距太近。除了京畿外,其他地区很难抵抗反贼和乱民。
王昙缓缓道:“汲郡地处司州,与京畿邻近,一旦有乱民骚扰的消息,只怕六军转瞬便会开拔,子衷应舍不得御下湖阳军有闪失。何妨绕路广平、清河,自济北而入?”
叶池在王昙开口后便从脑海中将几州的地图调了出来,他思忖半晌,还是摇了摇头:“清河虽是季明你的封地,但是广平与济北却不在我们手中。而且行程越远,拖的时间越长,发生意外的风险越大。正因我不舍得湖阳军有失,是以这次行动务必要以最快的速度完成,绝不能让朝廷先一步反应过来。”
先前还一头雾水的单淳等人,直到此刻才有些明白过来叶池究竟是何意,一时间纷纷目瞪口呆,不敢置信于这位一向病弱的府君竟敢做出这等大胆的计划。
其实这个计划说起来很简单,当初靳砀就曾率人去并州买奴隶。如今并州大半都处于战乱之中,叶池想让靳砀再从并州带回来一部分异族人,伪装成乱民,从上党穿过汲郡来到兖州濮阳。
濮阳与湖阳恰好毗邻,届时濮阳郡守大可以濮阳军力不足的名义,请求湖阳帮助。
而湖阳军队开拔总要准备粮草,他便可名正言顺地将今年的这批赋税扣下。
唯一可能会有问题的是兖州刺史那边。濮阳越过州府向邻郡求助,虽说在律法上挑不出什么错处,不过也不怎么符合规定。
大不了就是被兖州刺史训斥一顿,但是这粮草他可是能实实在在得到的。
只是这事不好透露给太多人,为防走漏风声,无论是应斐然还是濮阳郡守,他都没把实话说出去,只遮遮掩掩一番,道他有商队在外,希望他们能行个方便。
这两人自然二话不说就同意了。
此行凶险,虽说叶池在最开始就将各处打点妥当,但也不能保证不会发生意外。
一旦被朝廷发现,少不得会将这些人以乱党的罪名处死。是以这次前往的都是湖阳骑兵,人手配备一匹战马,若是遇到危险,不必与敌战斗,直接打马快跑就是。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叶池还是让工匠打了个面具,送给靳砀。
他毕竟是湖阳军的首领,说不得会被人认出来。
这次任务,伪装成乱党自汲郡偷偷潜入濮阳此其一,去上党带回一批可用的战士此其二。
兵与粮,叶池哪个都不想放弃。
如今的湖阳军中,异族占了足有二分之一。因最开始建立这支队伍时,就是靳砀从奴隶中择人,后来因队伍里人数太少,又不好在湖阳当地征兵,于是去别州又买回了一些身强体壮的奴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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