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似果决,但实则心肠太软,优柔寡断,过于被动。就连如今在面对陈霖时,依然下意识只想着息事宁人,等到对方主动出手再选择反击。但你可曾想过,你的敌人未必有你这般柔软的心肠。”


    “我父为人机敏,八面玲珑,然而又能如何?哪怕他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依然一朝冤死,罪魁祸首如今尚逍遥法外。”他垂下眼睛,“我不愿见子衷重蹈覆辙,对于敌人,当杀伐决断,以雷霆手段击之。难道你还要指望着对方对你下手时,会为你留情吗?”


    听闻王昙说他性情与原先不符,叶池心里先是咯噔一下,而听到后面,他却不得不苦笑着承认对方说得对。


    他来自于现代,与人为善好像被刻进了骨子里,信奉的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准则。然而就如王昙所言,在这乱世之中,哪里有那么多规矩?就算他什么都不做,也会有人为了自身利益,而对他下手。


    若他一直如同原先那般只会一味反击,而不愿占据主动,早晚有一天要吃大亏。


    就如同王家一般,若是他的敌人没有给他反击的机会呢?不是每一次遇到危机,他都有那么好的运气,能侥幸逃脱。


    他正要开口,却忽然想到了一事,目光顿时凌厉了起来。


    自与王昙见面后,他从未小看过这位王四子,既然对方会对他说出这番话,说明其定是早已有了决断。


    一想到那个可能,他心头骤然一缩,厉声道:“你暗中和苍碣接触过?”


    王昙这时才轻扯嘴角,“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似子衷这般寻借口拖延赋税不过是饮鸩止渴的法子。实际上此事不是有个一劳永逸、永绝后患的解决方法吗?”


    周朝中央对地方的管制力一向很弱,压在叶池上头的无非是一个兖州刺史。只要将陈霖杀死,再将兖州治下的郡城各个击破,叶池自然会成为兖州的无冕之王。


    何况如今二州战乱,五王谋逆,不日就会率军攻向京畿,届时泰庆帝自顾不暇,就算叶池将整个兖州收归己有,泰庆帝也没心思过来管他。说不定还会给他一道圣旨,直接把他提拔成兖州刺史,让他便宜行事。


    叶池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狠声道:“王昙,若靳砀和湖阳军有任何闪失,我绝不容你!”


    *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上博简《鲁邦大旱》


    2中庸·第二十四章


    第84章


    王昙依然端坐于叶池对面, 迎着他的凶狠目光对视回去,仍是面无表情,“若你今后面对敌人时能保持这副模样就好了。 ”


    因他这一句话, 叶池忽然觉得满肚子的气无处安放。


    他清楚自己的毛病, 也明白王昙说的话是对的,但是他不能忍受王昙竟然以让靳砀和湖阳军陷入危机来逼迫他。


    他强忍怒火,负手而立,“当初我提出计划时, 你就已经有了这个想法?”


    王昙不屑于隐瞒,直截了当地承认下来,“是。”


    “兵贵神速, 这次为了降低风险, 你派出去的湖阳军都是骑兵, 让他们先伪装成商队潜入上党, 从那里带回来一批异族扩充军队, 回兖州境内后再伪装为乱党, 以此为借口, 既能让湖阳军队进驻濮阳, 又能将今年的赋税名正言顺地扣下。但是既然乱党出现,若是不在州内作乱就被湖阳军打败, 岂不是在嘲讽朝廷派到并、雍两州镇压叛乱的军队是草包?十万大军到如今还没能将乱军制住,而你这手下的湖阳卫所中总共才多少人?或者你是想让人怀疑, 实际你手中的军队比上报的人数多得多?”


    叶池心头冰凉, 他此时才发现, 自己先前的想法竟如此漏洞百出。


    王昙又道:“既然已经伪装成乱党, 那么不如直接以此机会刺杀兖州刺史。闻此噩耗后, 你再率湖阳军前去剿灭这批反贼, 届时无论名还是利都触手可及。陈霖的死与你无关,你反而能趁朝廷未派人前来之际,故技重施,将持节都督解决,借此把兖州一州军事权力握于掌中。”


    这一计环环相扣,王昙想要趁陈霖初来到州府,尚未站稳脚跟之时,就将这个阻碍处理掉,同时让叶池得到兖州。


    叶池本该觉得眼前人心思深沉得可怕,但他不得不承认,就算让他来,他也想不出比这更好的计划了。


    他深吸了口气,勉强定下心神,道:“你将一切都考虑了进去,可有考虑过这批湖阳军的安危?”


    湖阳马匹不多,如今勉强凑出了三百骑兵,若加上自上党带回来的异族流民,这支队伍撑死不会超过一千,毕竟他们没带多少粮草。


    只凭这么少的人手就想去刺杀兖州刺史,根本是痴人说梦。


    但是即便他在心中觉得这个举动太过异想天开,心底的不安却提醒着他,靳砀那小子还真有可能这么做。


    无论是在原著中,还是现在,靳砀都是个彻彻底底的投机主义者。他从不打无准备之仗,但同时只要某个计划的成功率能达到三成以上,他就不吝试试。


    对他来说过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他的确固执,这世上能说服他的人少之又少。但王昙不需要说服他,只要将杀了陈霖后的好处摆明,他自会去为了叶池而动手。


    叶池此时终于想明白了,为何王昙会将这件事对他和盘托出。


    若是对方不说,他未必能清楚王昙和靳砀私下接触一事,可能等到湖阳军遇难后,才会凭发生过的事推测出真相。


    那封信的确是想让靳砀将兖州刺史这个变数解决,但是最终的目的,王昙是希望借此机会逼他主动动手。


    他若想救靳砀和湖阳军,这次事情就不得不参与。


    他又狠狠地看了王昙一眼,然而对方仍是一脸波澜不惊,仿佛认雨打风吹,他自巍然不动。这样的表现反让叶池觉得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叶池最终只好不甘不愿地认下来,他不由叹口气,苦笑一声道:“罢了,既然生逢乱世,想于此间保全自身,怎可不沾染血腥?”


    他一想明白,也不再与王昙置气,因了解对方多智近妖,反而认真与其探讨起接下来该如何去做。


    王昙好似早已预料到叶池会改变态度,并不意外,见叶池正色,便道:“最好还是引蛇出洞,若让湖阳军穿过濮阳、济阴一路打到州府去,未免太骇人听闻。”


    叶池点头,“这样一来,只能与濮阳郡守联络,放出消息,道有乱党潜入,让州牧亲自带队前来围剿乱党。”在这之前,叶池可命手下蒋涵、裴炎等带人埋伏于左右两路,在陈霖率军前来后,左右包抄,加上靳砀带领的骑兵,直接将这支队伍拿下。


    乱世中,军权的重要性不言而喻。陈霖是单车刺史,兖州兵权不在他手上,而是被朝廷派来的持节都督握于掌中。一天没有军权,他这个刺史就一天没办法完全掌控兖州。


    如此,着急的人可是陈家家主陈淮。


    一旦得知有乱党潜入,而且这乱党经过上党、汲郡等地后,实力早已被消耗大半,为了与都督争夺军功,在确定没有危险后,陈淮定会命陈霖亲自来濮阳剿灭乱党。


    然后把此事上报上去,不但可参持节都督一本,借此机会说不定还能将兖州的兵权夺下来。


    王昙却道:“此事不能让濮阳郡守主动上报州牧。最好是‘不小心’走漏风声。”


    叶池眼珠一转,便明了王昙的意思。


    是了,陈留、湖阳与濮阳结盟一事,虽未主动外放,但总还是有只言片语流传出去,陈家未必不知此事。


    濮阳遭难,郡守第一反应便是向湖阳求助。叶池派军队前去,然而事情走漏,被兖州刺史得知。刺史为抢下这份功劳,才会主动带兵前往。


    若是濮阳郡守一开始便联络陈霖,说不定还会被人认为是否有什么阴谋,对方犹豫着不肯去呢。


    善使阴谋诡计者,大抵都如此。他们怀疑那些大大方方出现在面前的真相,反而更乐意相信自己私下里得知的消息。


    叶池虽叹服于王昙的智谋,但对对方的先斩后奏仍有隔阂。在讨论完如何对付陈霖后,他故意道:“原本合该与陈霖联手,先对付朝中派来的持节都督。如今陈霖即日殒命,对这位都督又当如何?”


    王昙主动请缨道:“若子衷信我,可给我半月时间,不费一兵一卒,我自让兖州军主动投奔。”


    叶池似笑非笑,“我自然是对季明信任有加。如此,就等季明的好消息了。”


    *


    靳砀对王昙此人并无好感。


    一开始,他是奉公子的命令将这位王家嫡系仅存的王四子从京中带往湖阳。途中见其从不与人交谈,还以为对方心智有碍。


    谁料在见过公子后,这位王四子就恢复了正常。


    因怜他家人被杀,又是第一次来到陌生的地方,公子每日都会去与对方见面谈心。


    他习惯独处,不喜屋中有他人在。就连被派去的丫鬟仆人未经允许,在打扫整理完后都要从屋里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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