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昙所做的事情,不过是加快了这个过程。
他呵呵一笑,“那依季明所见,该是何人为新帝呢?”
王昙目光盯住他的脸,嘴角扯出一丝看不出笑意的笑来,“这世上,何人能与子衷相比?”
第83章
叶池庆幸自己此时没喝水, 否则他绝对会被呛死。
他默默地将手中的茶杯放得更远,并在心中坚定了以后来见王昙绝对不能吃东西喝水的想法。
他深深吸了口气,苦笑道:“季明应知我并无此意。何况我只是一任郡守, 手中兵马算上湖阳军、亲卫军与当地的卫所军队, 加一起还不到万人,这点家底最多只能保一郡平安,何谈争夺天下?”
他双手交握放在面前的桌上,眸中一片清明, “若季明的目的是想废掉泰庆帝,手刃仇人,那我尚可助一臂之力。可若是想让我去推翻周朝, 自立为帝, 请另谋高就吧。”
他原本让靳砀把王昙带到湖阳来, 是为了保下这位王家主家唯一的血脉。可如今看来, 凭王昙的本事, 就算不离开京城, 也能混得风生水起。
既然对方并不需要他的庇佑, 胸中另有丘壑, 而且观其言行理念,与他大相径庭, 他又何必将人扣在身边?
王昙却因叶池的话一怔。他几次面见叶池,虽然态度并不咄咄逼人, 但却总是显得十分从容, 这还是第一次有了这等茫然的神情。
抿了抿唇, 他低声道:“你是我二哥的至交, 我不会走的。”
叶池原本以为对方要么会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说服他, 要么会带着世家子的傲气风骨那样直接离开。但却万万没想到, 对方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他不由失笑,“我当初的确是因担心你的安危,这才命人将你从京城带来。但是你如今继承了王家清河郡公的爵位,泰庆帝为了向世家示好,绝不会再对你动手。”
这和叶池在先帝面前的作用类似,不过是为了找个好由头来彰显皇帝仁厚。只要皇帝本人不犯病,他没有惹到对方不快,即便受不到真正的重用,但也不会遭到什么伤害。
王昙却摇了摇头,认真道,“王家无罪而被灭门,罪魁祸首却得到了泰庆帝的庇护,只杀了几个替罪羊。他心中有愧,面对王家时非但不会觉得是自己的错,反而会认定我们一族因此心怀怨恨。我观其行止,耐心尚比不得先帝,只怕这份示好掩饰不了多久,便会露出其下的狰狞。到时,不只是我,估计就连王家的姻亲都要遭殃。”
他对叶池道:“不信子衷可看,只怕要不了多久,他就会拿那五王王妃的家眷开刀了。”
*
泰庆帝究竟会不会对京中世家动手还是个未知数,但叶池知晓的却是,他的顶头上司,新的兖州刺史不日即将抵达州府。
自汝阳王谋反后,陈留的颜郡守更加老实了。当初靳砀临走前,曾从他的书房中顺走了他与汝阳王私下往来的信件,这些证据如今被握在叶池的手中。
如果说先前这些东西还只是会断送颜郡守的仕途,那么在汝阳王谋反的今天,若是被叶池交给泰庆帝,陈留的颜家便会因与反贼勾连而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
一面是寒光凛凛的铡刀,另一面是可保富贵的前程,就算是傻子都知道该选哪个。
若说颜郡守先前还抱着几分“弃暗投明”的想法,思忖着找个机会偷偷投靠京中的其他人,免得继续受制于叶池。那么王家灭门与汝阳王谋反这两件事直接打消了他的这个念头。
如果说后者的发生让他侥幸于自己早就与汝阳王断了关系的话,那么前者则是让他清楚地看清当近圣上是个多么冷酷无情的君王。
这样多疑残暴的君主绝不会原谅曾经背叛过他的臣子。
与此同时,先前一直在犹豫不决中的濮阳郡守,在看到陈留与湖阳同气连枝后,迫不及待地向叶池表示了依附。
叶池自知以湖阳一郡无法庇护多少人,于是让幕僚将这些年来湖阳颁布的对民生有利、且适用于其他地区的措施整理出来,分别给濮阳与陈留送去了一份。
哪怕如今五王已经举起了反旗,但距离他们真正作乱还是有一段时间。叶池希望能在这段短暂的和平内将三郡的百姓安排好。
然而好像就连老天都看不惯周朝,这个夏天的旱情比前两年更胜。
兖州有九河流经,向来不缺水,然而在今年的旱情之下,竟有五条河流已干。湖阳郡中恰好有大泽,加上这几年来郡下县城建造水车,引渠灌溉,如今还勉强能保证水源。而陈留、濮阳却没这样的条件,两位郡守赶忙向叶池求助,可是叶池又不是神仙,哪里有办法凭空变出粮食来?
他这边正急得头上冒火,偏偏州府里还来火上浇油。
兖州新刺史到达州府,按理来说各郡郡守需要对这位新上司上呈请表,并送上贺礼。若刺史同样想要表露善意,最好是为其他郡守发下请柬,将人请到州府宴饮一番。
不过叶池自觉与陈家不对付,就连这请表都是让单淳代笔,随便糊弄过去的。
何况在这位刺史没来之前,叶池还可私下里与各个郡守串联,暗暗渗透自己的势力。可对方一到,是他名正言顺的顶头上司,他再这么做,岂不是明目张胆地与对方争权?
陈霖毕竟是朝廷派来的人,若二人不睦,他的这番做派根本是亲手将把柄往对方手里送。一旦再让泰庆帝找到机会将他调回京里去,他在湖阳的一番心血只怕都要白费。
是以虽然一想到陈霖来后,他便要沉寂下去,许多事情不能再如先前那般大刀阔斧,但为了今后,他还是不得不忍气吞声。
先前连着两年旱灾,他将灾情报给朝廷,为治下百姓换来了减免赋税。今年眼看灾情更胜以往,他按照规矩将此事上报,思忖以湖阳的燗绋情况,只要赋税降上一两成,这个年就能好好过去。
不料报到州府以后,这封折子竟被扣了下来。
叶池身为郡守,是没办法将折子直接递到皇帝面前的。
他眼看过了许多天都没有消息,让江蓠命手下候官打探,这才知道,原来此次灾情竟没能传到京里!
这次大旱非同以往,除兖州外,冀州、并州、雍州、司州与荆州大半地区全数在内,并州和雍州因这场旱情,原本略有平息的战火又有反复。百姓们的确逆来顺受,但若是没饭吃、没衣穿,他们也只好拼死一战了。
司州毕竟是京畿地区,有着天下间最大的粮仓和六军驻扎,即便有旱情也影响不到京城。
稀奇的是,其他州的刺史们有志一同地没将灾情向上传达。
叶池因江璧曾是叶乾的师弟,自叶乾死后私下里照顾他良多,就连他能顺利从京城出来,去往地方上任,也凭着对方的支持。是以他对这位司徒一直有些好感。
然而江璧身为司州刺史,却与其他刺史一般将灾情隐瞒下来,这让叶池对他的观感一下子微妙了起来。
当初叶池受先帝偏爱,先帝允他的折子可以直上天听。
但如今先帝驾崩,他再无此殊荣。何况,他本人远离泰庆帝还不够,怎么可能主动凑上去?
折子递不上去,今年的赋税就没办法减。尽管郡城外的敖仓里前些年的粮食还有剩,但他也要为接下来持续几年甚至十几年的乱世打算。
这些粮食非到万不得以之时不能妄动。
又一次全体会议上,叶池将此事向大家言明。原本因会上多出了一位王昙而面面相觑的众人,顿时便忘了这位王四子,而是眉头紧锁起来。
无论在什么时候,粮食都是个大问题。
班雎掌管的正是湖阳赋税一事,他犹豫道:“今岁虽然旱情更胜以往,但因有水车和沟渠,府君后来又令各县多开了几口井,郡里的收成倒是还能过得去。只是若真如府君所言,只怕赋税交上去后,咱们郡里剩不下多少粮食。”
古代交通不便,调拨粮草自然不像现代那么方便。是以每个州郡的情况都是这样的,在朝廷需要上缴的赋税上,各州郡还要再多收上来一些,用以作为州府郡城的预留物资。
至于这部分多收的税钱究竟多出来多少,就要看当地官员的意思了。要是碰上两袖清风的好官,便严格按照比例来算,可若是遇上贪得无厌的人,只怕会翻了倍地要,多出来的全进了他自己的腰包。
叶池本身不差钱,也做不来贪墨百姓的事,是以自来了湖阳后,这部分预留物资都是按规定比例,每年储放在郡城外的敖仓中。因湖阳本身富庶,加上叶池施行的几个政策,让百姓们的收成提高,这些年来敖仓中存下不少粮食。
班雎的意思就是,今年若没办法拿到减免税赋的旨意,而本身百姓遭遇旱灾,再多的钱粮又交不上来。要是依然按照朝廷的规定来征收,只怕郡城的这部分钱粮就就留不下了。
但是在蒋涵将假节都尉收拾完以后,收拢了湖阳卫所的军队。无论是这批士卒的军饷,还是湖阳治下官吏的俸禄,可都要靠着这些预留物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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