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知陈留郡守是不是把叶池当软柿子了,这两年的封地收成竟连年减少。虽说叶池不在乎那一成半成的出产,也清楚这两年因气候干旱,确实收成不好,但他可没见有人敢把其他王侯的收成砍了。
这正好给了叶池一个十分完美的借口。
趁着即将到来的生辰,他派亲信去陈留取这一季度的收成,这样一来,就算队伍人数多了些,也能说得过去。
靳砀命湖阳军将皮甲穿在里面,外面套上了叶府下人穿的粗布制服,马车里放上辎重粮草,装成是普通仆人和管事,就这般明目张胆地去了陈留。
途径济阴郡,济阴郡守先前就曾得罪过叶池,正怕叶池记恨,自然不敢多言,直接命人放行。下面的人不敢和上峰对着干,接到消息后和颜悦色地送走了这支车队,连马车也只是潦草地随便往里看了几眼,就摆摆手通过了。
虽说这支队伍中,异族人有些多,但许多贵族都乐意买身强体健的异族奴隶,他们又便宜又能干活,是以并不算奇怪。
就这样一路有惊无险地到了陈留郡,靳砀遣人给陈留郡守送了封信。这信是叶池提前准备好的,他深谙话术,知晓这信里语气不能重也不能轻,轻了会被陈留郡守看低,不把他当回事,可太重便成了恶客,敲不开对方的门。
最好是先点明自己对这两年封地收成的不满,最后再轻飘飘给颜郡守递个台阶。只要对方有点脑子,就不会想与他对峙到底,而是更乐意化干戈为玉帛。
若想表示善意,可不只是一封回信就能做到的,怎么能不见见这次车队的头领呢?能被叶池派来解决此事的人,定然深受其信重。要是能让这位管事在叶池面前美言几句,那就更好了。
湖阳军并非人人认识,但靳砀这个统领却是人尽皆知的。自到达陈留后,靳砀便带着湖阳军住进了陈留侯府。
虽说这里的下人并未懈怠,日日打扫,等候主家到来,不过整个府里还是没什么烟火气。靳砀就看到主院里有一棵桂树树干已枯朽,这在郡守府几乎是不可能存在的事,早在被人发现之前,叶管家就会命人重新换棵茂盛的来。
果然,就在靳砀递上信件后的第三天,他收到了颜郡守的请帖,对方邀请他参加明日的接风宴。
靳砀不知道,就为了这场宴会,郡守府中还出了一场官司。
颜郡守的夫人出身世家闵氏,这闵氏就如黎氏一般,当初的辉煌早已作古,如今就连老本都快吃完了。偏偏这家人不以为耻,反而把这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姓氏当成了宝贝。
闵氏一听自家老爷要宴请一个异族部曲,当先便提出了反对。原本她还以为是叶池亲来,正欢欢喜喜地梳妆打扮,还想着要让自己的女儿一同前去。得知真相后,顿时将手中金梳往梳妆台上一拍,冷笑一声道:“不过就是个奴隶出身的腌臜玩意儿,值得老爷你大张旗鼓地摆宴接风?”
颜郡守深知妻子的性情,这才没在一开始说出来实情,原本以为拖到最后一天,为了自己的面子,妻子也不得不妥协,可没想到对方还真敢撂挑子。
这也无可奈何,闵氏作为世家女,虽说在某些方面强硬了些,但主持中馈却从无错处。自嫁入颜家以来,为他生了两子一女,如今年岁见长,儿女也已成人,称自己力有不逮,于是又为他纳了两名小星。
各方各面都挑不出错处,就连这次宴会,闵氏即便不主持,也能用坚持世家风骨来搪塞过去。
他不由叹了口气,皱着眉道:“你可莫看低了那人。作为一个异族奴隶,能得到叶子衷的青眼,混到如今这个地位,可不是件易事。”
闵氏“啐”了一口,道:“那叶子衷也是个瞎子,枉他出身湖阳叶氏,竟信重一个蛮夷。”她冷哼一声,“我先前还在想他与咱们家娇儿门当户对,如今一看,反而是他配不上娇儿了。”
她狐疑地看向自己的丈夫,“这段日子你怎么总是愁眉苦脸的?你说说,你在外面干了什么好事,还要瞒着我?”
颜郡守脸上带出了几分不自然,但仍然嘴硬道:“我怎么敢瞒着夫人呢?”
“还说没有?”闵氏气汹汹地走过去,拧着他的耳朵,“在我面前还敢撒谎?”她冷笑,“几年前叶子衷来陈留,你可是恨不得早点把人送走,也没见你折节下交。这几年你明目张胆地克扣他的食邑,也不见你心虚气短。结果一个异族部曲送来一封信,就让你大惊失色了?”
颜郡守本就心虚,哪怕耳朵被拧的生疼也不敢多言,见此知自己漏了许多马脚,掩饰不过去了,不禁哀叹一声,只好把整件事情和盘托出。
原来早在数年前他就与汝阳王有了勾连。
颜家在陈留盘踞多年,可这地界上还立着一个陈留侯,既碍眼却不得不忍耐。如今的颜家还能勉力支撑,可谁知道百年后会如何?
朝堂上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多少世家就因后辈碌碌无为最终淹没在历史的滚滚长河之中。
就如他妻子出身的闵家,若是二十年内仍没有惊才绝艳的后辈出仕,只怕也要泯于众人了。
当然这话,他不敢当着妻子的面说。
不过总归还是为了家族着想,他便想赌上一把。汝阳王作为继后亲子,深受皇帝宠爱,又有母族沈氏和妻族王氏支持,早晚能登上大宝。
是以在这场夺嫡之争中,他坚定地站在了汝阳王这一边。也因为搭上了这条线,他心想一旦汝阳王即位,他就有了从龙之功,因此有些得意忘形,并不怎么将叶池放在眼里。
就如叶池先前自言,如今的他还是根基太浅,身上加诸的诸多荣誉都不过是空中楼阁,没办法凭此震慑旁人。出了湖阳郡的地界,大家更多是因他叶乾独子、先皇外甥的身份而看重他一份,这份尊重却不是给他的。
可是谁能料到,原本身强体健、龙精虎猛,在去岁还能生下两位皇子一位皇女的先皇,不过因一场小小的风寒就送了性命。这般猝不及防之下,就连原本站队太子的那些人都没回过神来,更不要说颜郡守这等站错队伍的人了。
他赶忙想毁掉那些与汝阳王一方来往的证据,暗地里又准备向新皇投诚。
可还没等他准备好,叶池就找上了门。
这怎能令他不多想?
先前几年他一次次扣下属于陈留侯的食邑,对方只当不知此事。结果新皇刚一即位,汝阳王出京,叶池就遣人送来了那封指责的信。
颜郡守忽然想到,叶池与王家嫡子王建是至交好友。他心头忽地一颤,难不成对方是得知了他想背叛汝阳王,转投新皇的消息,这才找来的?
这段日子他因此事一直吃不好睡不着,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连头发都掉了一把,最近已经在痛苦地考虑要不要在发冠里加假发了。
如今终于能将这件事说出口,不由得松了口气。
闵氏听得此事,却是立时松开了拧着他耳朵的手。她毕竟只是个妇道人家,对后宅之事熟稔于心,可对朝堂上的事却只是一知半解。
不过颜郡守说的事情并不复杂,她从头捋了一遍,缓缓道:“所以你如今害怕叶子衷是汝阳王那边的人,因得知了你想反水于是过来想威胁你,你才不得不对那个羌奴和颜悦色?”
颜郡守连连点头:“夫人真乃神人也。”
闵氏嗤笑一声,思忖半晌道:“这事未必不能解决。若叶子衷真是汝阳王那边的人,咱们大不了先下手为强,把他当成战利品送给陛下。届时,哪怕汝阳王放出证据来,咱们也能辩解那是他为了挑拨离间才伪造的书信,目的就是为了君臣离心。”
她眯了眯眼睛,“这样一来,你明日要举办的宴会,倒是个方便下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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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剩下的还在码,晚上有二更。
第75章
翌日天色正好, 风和日丽,靳砀带着一干手下前往颜府赴宴。
经过了这么多次试炼,最早的那批湖阳军早已能学会将身上的煞气收放自如。一旦穿上常服, 就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唯有经验老道之人能从他们的步伐和气息看出不同来。
靳砀本人反而没做任何伪装,毕竟他本就是这批队伍中最受瞩目的一个。
门口早有仆人接应,见靳砀前来,便将人引到了举办宴会的地方。
虽说一路上庭院深深, 繁花似锦,但看在靳砀眼里却并不怎么稀奇,只因类似的景色他早就看过不知多少遍, 更不用说与叶府的奇花异草相比了。
按理说作为主人家, 本该比客人来得更早才显得郑重。但是颜郡守虽说不得不将靳砀这位叶家部曲请来, 但毕竟骨子里还带着世家的矜持, 一想到自己坐在上首等待一位羌奴, 便觉得不自在。因此在靳砀到了地方坐下后, 又等了半刻, 颜府主人才姗姗而来。
不过这段时间内, 颜郡守却一直都在暗地里偷偷地观察着靳砀。见其面对桌上的珍馐美酒,和这满园奇珍异宝, 并不显露出短视贪婪的模样,反而在心里微微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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