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被母亲独自一人拉扯大的,大概是自小被灌输着要出人头地的想法,他对向上爬有着执着的追求。


    蒋涵能够成为禁军,全凭自己的努力,即使与金吾卫相比,他的武功也不逞多让。


    然而正是因为他的出色,他才会被人针对。


    禁军大都出身名门,蒋涵一个罪臣之子,又不懂得韬光养晦的道理,整日锋芒毕露,所谓枪打出头鸟,自然被人看不惯。


    京郊有六军安营扎寨,拱卫京城,而在这六军之中,会择优秀的人另置一禁军营,实则算是金吾卫的后备役,会从中选拔进阶为金吾卫。


    蒋涵遭人排挤,凭他的武艺早早进入禁军营,但却一直在营中蹉跎,迟迟没能选拔进金吾卫。


    同样是士兵,在外面整日游街斗马当然更自由,但是这却不是蒋涵的追求,他想要成为金吾卫,得到皇帝青睐,爬到更高的地位。


    因此在听闻皇帝想要从禁军中为叶池选拔亲卫时,他毛遂自荐,最终站在了皇帝的面前。那个瞬间,他几乎全身都在颤抖,即便皇帝只是随意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下了旨意,可蒋涵还是为此而激动。


    他被派到了叶池的身边,成了陈留侯的亲卫统领。


    对于许多人来说,这已经是个不错的职位,但蒋涵却并不满足。他不断在心里计划着,等到叶池回京后,他该如何表现,才能让皇帝发现他的出色,最终鱼跃龙门。


    可他所打算的一切在那一瞬间,都成了奢望。


    蒋涵的确是个可以不择手段往上爬的人,但正因如此,他对朝中势力反而看得分明。


    当初他之所以想要得到先皇的青眼,是因先皇在朝堂上说一不二,有着绝对的权威。可是对这位新继任的皇帝,他却并不看好。


    别看如今的形势仿佛是新皇占据了优势,汝阳王被他灰溜溜地赶出了京,太后也因他一道旨意不得不进庙祈福,被软禁起来。可是汝阳王本身的优势就并不是帝后二人,而是他的妻族和母族。


    汝阳王的封地富庶,他又有沈家和王家当后盾,只要徐徐图之,今后未必没有翻身的可能。


    蒋涵不愿早早将宝压在新皇或是汝阳王的身上,这是一场豪赌,而他没有足够的本钱。


    因此他只能另辟蹊径。


    他将目光放在了叶池的身上。


    第74章


    “假节都尉, 不知府君有何打算?”


    叶池一直等着蒋涵前来向他投诚,却未想到竟等来了这么一句话。


    使持节,是周朝可代皇帝行使地方军事权力的官职, 持节权力次之, 假节权力再次。


    刺史任重者,会加以使持节之衔,凡不带军职的刺史,被称为单车刺史。


    兖州因与司州相邻, 为防有人带兵作乱,各任刺史均无兵权,而是由中央直接任命使持节都督, 派到兖州来, 其下各郡又设假节都尉分权。


    也既是说, 叶池虽说是一郡之首, 实则湖阳郡的兵马并不在他的手中。


    当初叶池派靳砀率领湖阳军去湖阳各地剿匪, 湖阳都尉乐得在一旁看着, 并不插手, 心里却在嘲笑叶池, 耗费那么多精力去做无用功之事,果然是从京里来的不知民间疾苦的小少爷。


    后来见叶池被其他几位郡守弹劾, 他更是幸灾乐祸,直到先帝的封赏传来, 他这才成了哑巴。但因得了先皇青眼的是叶池与他的私兵, 和他这个都尉毫无关系, 反让他因此事而将叶池恨上了。


    这世上总是会用这样的人, 见他人做了好事他便要嘲讽, 若对方因此栽了跟头他更是开怀。可要是一旦对方得了好处, 他便把人当成了仇人,这仇结的实在莫名其妙。


    不过叶池自从来了湖阳,便与湖阳都尉有了龃龉,是以倒并不将其这份敌意放在心上。何况他有湖阳军在手,又有亲卫军护身,湖阳当地的军队还入不了他的眼。


    不过在自己的地盘上,有这么一个和他有矛盾的军队,的确令人不太安心。叶池原本还想着等靳砀将陈留解决后,就把湖阳都尉这个不定时炸|弹解决,未料蒋涵竟先一步提了出来。


    他饶有兴趣地看向对方,知晓这应是对方递出来的橄榄枝,但仍作不解状,疑道:“假节都尉自是由朝廷册封定夺,与我有何关系?”


    蒋涵心中骂道,叶池这人明明是头狐狸,如今竟在他面前装起兔子来了,但还是道:“府君为湖阳郡守,为一地之尊,可湖阳的军事却握于他人掌中。据传,当初其他郡守弹劾府君,这位假节都尉在后面可没少出力呢。”


    这话当然是假的,这位都尉背后又无靠山,当然不敢明着得罪叶池。可是靳砀率湖阳军剿匪一事并不大张旗鼓,若非湖阳本地人怎会知晓得那般清楚?湖阳都尉虽说没亲自上折弹劾,但却将此事漏给了其他郡守,算是在背后捅了叶池一刀。


    叶池后来得了先皇的旨意,也并非什么都没做。


    湖阳都尉手握一郡兵卒,但他的军饷却并非都由朝廷分发,向来是朝廷发一部分,地方再发一部分。


    叶池得知了其背后的小动作,便毫不客气地把地方上的这部分军饷扣了一半下来。


    都尉自知理亏,自然不敢与叶池对峙。加上各个地方的军队都有吃空饷的传统,尽管少了一部分军饷,但不过是他手头的油水分薄了,倒没什么大问题。不过因着此事,两人间的矛盾却越来越大。


    叶池见蒋涵终于要步入正题,也不再绕弯子,而是问道:“不知行泽有何高见?”


    蒋涵当然清楚叶池不可能一点成算都没有,既然有此一问,便是要让他出力了。他要向叶池投诚,总不能光靠一张嘴皮子,总要做出些什么才好。


    于是单膝跪下,道:“下官自愿请命,为府君解决此人。”


    叶池噗嗤一笑,摇头道:“行泽快起来,你这统领不当,难不成要去做刺客吗?”


    蒋涵脸上也露出一丝笑容,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下官好心好意送去敬酒,若对方不吃,少不得只能来杯罚酒了。”


    叶池用指尖轻点案几,道:“行泽既有此心,那此事我便交予你。不过你却要记着,湖阳都尉手下兵卒五千人,你如何待他我不管,但若是不小心炸了营,乱兵流窜至全郡,我定要拿你是问。”


    蒋涵踌躇满志道:“若出了问题,不等府君问罪,下官自提头来见。”


    *


    待两人商议完毕,蒋涵成竹在胸地出了书房,正撞见了要与叶池汇报事情的靳砀。平时蒋涵从来是无视其人,可这次竟破天荒地对他点了下头。


    靳砀虽心中疑惑,但也不好没有表示,于是也点头示意。


    两人擦肩而过后,靳砀进屋面见叶池,谈及此事,仍颇为诧异。


    亲卫军一向看不起他们湖阳军,靳砀早已对此习以为常,毕竟前者是正规军,而后者只是归属于叶池的私兵。尽管如今靳砀说是湖阳军的都统,但这只是为了便于管理,实则他仍是叶池的部曲而已,并无实际官职在身。


    叶池却笑道:“先前我们还曾打赌,这才过去几天,你就忘在了脑后。”


    蒋涵既然向他投诚,今后与靳砀就是同僚,虽说二人是竞争关系,但若论亲近信重,蒋涵也清楚自己这个后到的人绝比不上靳砀。不想着搞好关系,难不成还要继续横眉冷对吗?


    靳砀看起来却好像对此并不意外,只是叹道:“公子向来料事如神,算无遗计。”


    叶池却摆摆手道:“可莫如此夸我。”所有的推测都是源自对人心的判断和对世情的掌握,叶池还达不到那么厉害的程度。


    他对靳砀说:“如今你总算能安心去陈留了吧?”


    他故意掩去了蒋涵要去解决湖阳都尉一事,果见靳砀不得不同意他先前的决定。


    叶池看他虽还有些不情愿,但仍然一口答应下来,不由笑骂道:“我积攒了好几年的好马,如今都被你带走了,还有什么不知足的?”说完却又一叹,“咱们的物资还是不够充足,近两年粮食减产,我也不敢再让人用粮食酿酒,只好用瓷器和绸缎去草原上交换马匹、皮料。如今并州一乱,先前打通的商道说不得已经断了,还要再另寻路线,可要是从别的方向走,便要途径冀州、幽州,那两州刺史我都不甚熟悉,更有下方的郡守……”他说着就皱起了眉。


    这样一看,雍、并两州一乱,给叶池带来的麻烦还真不少。


    他无奈道:“罢了,先将陈留郡解决,再言其他。”他看向靳砀,认真地嘱咐道,“钱财乃身外之物,我为湖阳军准备的物资你并不用太过放在心上,在战场中还是以人为要。养你们可花了我不少钱,留你们有大用处,别折在陈留那个小地方去。”


    “一切务以保全自身为主。”


    靳砀跪下为叶池行上一礼,“公子放心,臣必不辱使命。”


    靳砀选择这个时候去陈留,并非无的放矢,正巧再过段日子就是叶池的生辰。


    叶池身为陈留侯,在陈留有食邑三千,当初叶池还在京城时,这份财物便会送到京城去,供他花用。后来叶池来了湖阳,便又送往了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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