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一位寒门子弟能受到这样的宴请, 想必也要受宠若惊, 在主家面前或是战战兢兢不够大气, 或是鼓作镇定实则紧张, 但颜郡守却发现靳砀此人是真正的安之若素。
面对他时不卑不亢, 看似沉默寡言, 不过每每开口必言之有物,且外交辞令之娴熟几乎与朝廷官员无异,四两拨千斤的手段好极了。
颜郡守不过是与他对话了几句,便不由想到,此人能得叶子衷青眼,还真不是徒有虚名。
因这宴会上都是男子,颜夫人闵氏就没有出现,不过关于宴会的方方面面却都是由其一手操办。颜郡守提及时,颇为有这样一位夫人而骄傲,靳砀就顺着夸奖了几句。
待酒足饭饱之时,又有歌姬舞女上前献艺,另有貌美侍女跪在客人身旁,一双美目含情脉脉。颜郡守在上首笑得意味深长,伸手将身边侍女揽入怀中,道:“这梨花白最是上头,诸位贵客正好可去院中散步,醒酒消食。若是身体乏了,内子也准备好了客房,供贵客们休憩。”
宴会一开便要一两个时辰,这般推杯换盏、你来我往之间,每个人都喝了不少酒。
靳砀装出不胜酒力的模样,被颜府下人搀扶着去了客房。
那位一直坐在他身旁的侍女自然也跟随着进了屋子,对其他人低声道:“由我来伺候贵客就是。”
见靳砀躺在床上,双眼已闭,眸中闪过一丝厌恶。若非主人吩咐,谁乐意与一个羌奴虚与委蛇?在周人看来,这帮异族都是貌寝若鬼的野人罢了。
好在他醉了,否则只怕她还下不去口呢。
她轻蔑一笑,袖中缓缓地滑出了一柄匕首,在黑暗中泛着银白的光。她握紧了手柄,将其背在身后,慢慢地走到床前,用甜腻的声音轻声道:“大人可是醉了?”
靳砀只从口中咕哝几句听不清楚的词,她便满意地轻笑,一只手抚向靳砀的胸膛,表情却是一片狠辣,另一只拿着匕首的手正要刺下去。
一瞬间天翻地覆,她被人扼住了喉咙,死死地压在了锦被里,脸色胀红,原本握在手里的匕首也因此脱落在床上。
她的一双手不断扒着靳砀的手,然而那手指犹如铁钳,不动分毫。此时再看,原本烂醉如泥的那人,眼中哪里还有半分醉意?
窒息感越来越重,那侍女被勒得翻起了白眼。这事一看就知是颜郡守和其夫人策划的,用不着再去找人求证。
他干净利落地拧断对方的脖子,将那柄匕首随手插进靴子里,悄无声息地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果然如他所料,客房这里如今就像是一块死地,明明该有的仆人一个也无。靳砀思忖只怕这院子外头早就布上了天罗地网,即便他们能从那些侍女的手中活下来,也逃脱不掉郡守府中的私兵。
他却并不担心,而是将早早准备好的信号弹放到了天上。
此时天色还未暗,这信号弹的光亮并不算强,一般人若是不注意根本看不到,但是一直在外面守着的湖阳军却收到了这个信号。
原来他们来到陈留的这几天并非什么都没干,靳砀早让他们改换头面,悄悄潜到了郡守府附近埋伏着。
与靳砀一同前来参加宴会的几人也早早将房中的刺客收拾好,如今一个个前来与靳砀汇合。
靳砀看其中一人脸上被划了一道伤口,只道:“回去绕演武场跑二十圈。”其他人看着他嘻嘻而笑,那人自知理亏,涨红了一张脸,但还是低声应是。
果然没多久,其他院子便传来了惊慌的呼喊声,“走水啦!快来救火!”
湖阳郡城外正好有一片山林,靳砀闲着没事便带湖阳军去训练,几次三番下来,这帮人都成了猴,上房揭瓦下水捞鱼什么都会。
靳砀先前留给他们的任务,是让他们接到信号后在郡守府放火,惊扰众人,他们好趁乱逃出来。此时就有那脑筋灵活的,在放火前,竟还不知从哪里搞了油罐和烈酒来,先是往里面一扔,罐中液体喷溅出来,再往那处射上火箭。
此时的房子都是木头建造的,抗火性并不好,又被泼洒了引燃物,顿时浓烟滚滚,火焰气势汹汹地蔓延开来。
他们放火时特意避开了信号弹所在的院子,不过靳砀看着四面的浓烟,心道只怕不久后火势就会蔓延到这里。
心中不由疑惑,只是让他们放火扰局,如今一看这形势,难不成他们要把整个郡守府给烧了吗?
他带人往院子外面走,果然那里没守着什么人。火势这般迅猛,只怕所有人都去救火了,哪里还能分得出人手来堵着他们?
就这样带着人大摇大摆地从郡守府里走出来。路上就算碰见了人,也没人在意他们,此时府里的下人都拎着水桶忙着灭火呢。
这却不算完,靳砀的计划总不会只做一层,若只是为了从郡守府逃出来,这手笔未免太大。
陈留一直都是叶池十分关注的地方,早在情报网铺开之时,关于颜府的许多情报就已传到了他的手上。
此时颜府所有的门都由湖阳军围住,就等着陈留郡守做那只送上门的兔子。
正如靳砀所料,郡守府中如今火舌肆虐,水火无情,这般大火一看就是有人故意纵火。为了活命,颜郡守与闵氏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里衣外只披了件外套,便慌慌张张地往最近的门处逃。
他们的贴身仆人在一旁护持,闵氏急忙道:“先别管我们,去旁边院子把娇儿带出来。”她的两个儿子如今都在州学上学,唯有一个女儿还在身边,作为母亲最先想到的就是孩子的安危。
那侍女早已跟随她多年,是她的心腹之人,闻言连忙往另一个方向疾行而去。
颜郡守扶着闵氏,发现两人交握的双手上一片冰凉。想到娇女,不由得心头一涩,“放心,娇儿吉人自有天相,会没事的。”
闵氏不言,只握紧了他的手。
两人从正院附近的角门一出来,迎面就看到了湖阳军。
他们此时虽然仍穿着伪装的便服,但那身气势却明显与寻常人不同。当先的队正站出来,手中握着长刀,面上一片肃然,态度恭敬地道:“我家都统有要事与府君相商,万望夫府君赏脸。”可那姿态明显和语气对不上,只怕他若是拒绝,转瞬那刀锋就会驾到他的脖子上。
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同意又能如何?
颜郡守脸上一片颓色,张张口,干涩道:“我同你们前去,还请放过我的夫人和女儿。”
那队正目不斜视:“大人多虑了。请。”
他对颜郡守略一颔首,在前方带路,颜郡守刚一动弹,就有另外两人把手放到了腰间悬挂长刀的刀柄上,一左一右护持着,三人呈三角状,把人带到了靳砀的面前。
颜郡守看着这张白天刚见过的熟悉面容,不由苦笑,“苍碣真是好手段。”
靳砀冷着一张脸,“府君谬赞了。我今来此所谓何事想必您很清楚……”
他话尚未说完,就见颜郡守激动地打断了他,道:“我知道,是汝阳王想要置我于死地。当初我为了家族复兴站错了队,如今又想倒向新皇一边,这世上哪有这种好事?”他惨然一笑,“你动手吧,只是此事是我一人所为,还请不要牵连我的家人。”
靳砀将颜郡守说的话默默在心里转了一圈,将原本想好的说辞推翻,很快就换了新的说法:“府君严重了。审时度势是人之常情,如今汝阳王已出京,究竟何时才能东山再起的确是个未知数。府君为家族考虑,不得不倒向新皇本就无可厚非,我家公子不会为此迁怒于人。”
“只是原本兖州富庶安定,可近日雍并两州硝烟四起,如今仍未有停歇的意思。我家公子未雨绸缪,念陈留郡是兖州距离并州最近的一郡,这才让我前来,与颜郡守商议此事。”
这话说得漂亮,好似将颜郡守放到了平等的位置上,但是颜郡守清楚,靳砀不过是为了帮他做个脸,给个台阶下罢了。
这话中隐含的意思便是,叶池可以帮他将他想反水一事遮掩下去,但同时他作为陈留郡郡守需要向对方投诚,表明忠心,今后与湖阳共进退,毕竟“审时度势是人之常情”,如今的形势难道他还看不出来吗?
他反水了汝阳王,而叶池抓住了他的把柄,今后就算汝阳王胜了,一旦将此事往汝阳王面前一抖,他非但得不到什么好,反而会被记恨。有了这样的前科,即使他再去找新皇,难保新皇不会认定他是个墙头草,今后的仕途也废了。
这样看下来,竟好似只能接受靳砀给出的提议。
他又看了眼靳砀,余光瞥向自己身边的带刀士兵,苦笑一声,性命被人攥在手中,他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他不由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眸中一片决然,“我同意叶府君的提议。”
早在抓住颜府君与其夫人后,剩下的湖阳军们就去帮忙救火了。他们还算有分寸,火势虽然大,但都是无人住的角落,而且郡守府面积宽阔,细究起来,竟没烧毁太多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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