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笑着想,先前还藏着的东西,这次就早些给靳砀他们用上吧。


    叶池并非是理科生,那些关于瓷器的知识还是因兴趣才了解了一些,来到这里后能想起来的也没多少了。


    然而叶家的工匠们竟真的通过他提供的那些模糊信息,最后成功制作出了精美的瓷器。


    叶池将那些品相最好的瓷器留了下来,单靠那些试验过程中产生的粗瓷,就换来了不少好东西。通过那位游商,叶池不但买来了马匹,同时还有塞外的皮料、毛毡等物。异族的毛毡不如周朝的毛毯精美,但胜在厚实,可做帐篷挡风,皮料更是周朝明文规定,禁止私下交易的违|禁|品。


    皮料的用处很多,不过对叶池来说,最重要的是可以制甲做鞍,武装湖阳军。


    是以换来的那些皮子,叶池一件没留,全让工匠做成了军事用品。叶池原本是想把这些东西积攒起来,等待合适的时机再用。


    可此行实在凶险,便把压箱底的宝贝都拿了出来。


    湖阳军们人手一套皮甲,制式统一,这皮甲制作精良,原料都是揉好的皮子,光是一套便价值不菲,更不用说是这么多套了。


    叶池又凑齐了一百匹战马,将马鞍马蹬和辔头长鞭等物都搭配好,让人拉到了校场去。


    其实在很久之前,靳砀就有意识地在训练湖阳军的骑术,并且从中挑选出了一批骑兵苗子。


    毕竟,在战场上,骑兵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一则是机动性强,哪怕遇敌,即使力有不逮,也能迅速逃跑,寻找合适的反击时机;二是冲击力强,尤其是身披重甲的重骑兵,若是冲击步兵列阵,敌方根本无法抵挡;三是骑兵善于长途奔袭,只要带少量口粮,就能连续作战,反观步兵更加依赖后勤补给,一旦粮草被切断,整场仗便会瞬间陷入劣势。


    但因叶池手中马匹实在不多,更不敢在训练途中有所损耗,是以这帮骑兵并非每人都能轮上马匹,更多人若是在训练中无法打败队友,就只能眼巴巴地瞅着伙伴得意洋洋地骑在马上。


    是以如今看到这么多好马,一个个都像是看着绝世美人一般,眼睛都不错一下,直勾勾地往前盯着。


    其中有一枣红马,毛皮亮泽如缎,头细颈高,四肢修长,体型强健有力,是这批马里最漂亮的一匹,被叶池指名送给了靳砀。


    顿时大家都对其投去了羡慕嫉妒恨的眼神。


    靳砀抚摸着这匹高大健美的骏马,嘴角不禁勾了一下。


    第73章


    校场那边的动静, 逃不过蒋涵手下亲卫的眼睛。


    最开始他们看不上湖阳军这支杂牌兵,毕竟他们是从皇家禁军中挑选出来的亲卫,是被皇帝亲自赐给叶池的。


    他们将这个身份当成一种荣耀, 在面对湖阳军时自然而然就带出了几分高傲和目中无人。


    何况那支军队的首领还是一个羯人, 要知道周人对异族的鄙夷根深蒂固,很多时候会在日常的言语或举动中不经意地表露出来。


    这些亲卫对这支杂牌兵的印象还停留在当初,那个被白家部曲一冲就成了一盘散沙、毫无攻击力的队伍,却不知何时起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亲卫军并未同湖阳军交过手, 先前是轻视不屑,后来湖阳军一直在外剿匪,双方碰不到面, 本身训练和居住的地方又相隔较远。


    是以虽然现在湖阳军看起来正规了许多, 但亲卫军们更多是羡慕对方受到府君的重用, 至于实力, 倒是并不放在心上。


    这日这些亲卫军们正围坐在一块吃饭, 便有一人将自己在校场偷看的情景添油加醋地说了出来:“……一箱箱的甲胄往那抬, 还有上百匹骏马, 啧啧, 那才叫‘亲儿子’呢。”他说完自嘲一句,“咱们就跟后娘养的似的。”


    另一人“嗐”了一声, 道:“可别提了,人家那是少爷兵, 能和咱们一样吗?人家可是府君的亲信一点点建立起来的, 当然更亲近了。咱们这些半道来的跟人没法比。”


    正长吁短叹, 恨自己生不逢时, 实则是对湖阳军的待遇又是羡慕又是嫉妒。


    忽有人将手中筷子一摔, 冷笑着说:“你们还真当自己是什么人物?能在六军里混出头的, 只怕早就进了金吾卫,现在正守皇城呢,还能沦落到如今这地步?一双双眼睛像长人家身上了似的,又嫉妒湖阳军有的吃有得穿,又看不起他们,觉得他们配不上好东西。有那个能耐,怎么不去府君面前表现表现去?只敢躲在背后说酸话。”


    他“呸”了一声,轻蔑道:“一群孬种!”


    先前说话的人挂不住面子,一拍桌子站起来,“你他妈说什么?”


    那人哼笑,“看来不但是孬种,还是聋子。”


    顿时被骂的人气急败坏,便要冲上前去教训那人。还未到跟前,却被身边的好友拦下来,一旁有人劝道,“别冲动!别冲动!”


    亲卫军里禁止私下斗殴,一旦被发现军法处置。三十军棍下来可不是小事,能将人打得皮开肉绽,半个月都下不了床。


    可是这却并不是大家将人拦下的主要原因,归根结底还是在于骂人的人并不是普通人。


    这个出言挑衅的人名叫王骜,他虽然姓王,但和名门王氏一点关系都没有,出身很差,是完全凭着好身手被破格选拔进六军的。


    但是也因此,身上带着一股极重的匪气。三不五时一小架,半个月一大架,甭管被罚多少次,等到身上伤一好,活蹦乱跳继续和人干仗。


    他下手狠,半点不留情,和他打过架的人几乎都被他打去小半条命,然后再因为斗殴被罚去小半条命,最后剩下三分之一条命趴在床上哼唧半个多月。


    然而他身体素质强,比别人伤好得快。先前与他打架的人还躺在床上养伤呢,他就已经能下地继续干架了。


    就是这么个刺头,谁沾上他都觉得头疼。


    他是亲卫军中的名人,没人敢惹,是以那些人才会将同伴拦住。因为他们清楚,这一拳下去,能不能打到王骜不好说,但接下来,自己的朋友可能就要被打掉半条命了。


    那人原本就是因在众人面前被骂,伤了面子,这才冲了出来,可一想到和王骜对上,还是有些肝颤。见其他同伴在一旁当和事佬,一时间那股气便卸了下去,顺着铺好的台阶走了下来,不过临走还要放个狠话,冲着王骜指了指,恶狠狠地说,“你给我等着!”


    王骜冲他比了个下流的手势,轻蔑一笑,“爷爷等着你。”


    一场风波最后消匿于无形,并没有闹大。


    亲卫军的统领蒋涵当时就在现场,但他连站都没站出来,在两人对峙之时,依然波澜不惊地吃着饭,只做不见。


    将眼前的饭菜都吃光后,他把碗盘筷子放到一旁收纳的大桶里,和往常一样沉默地回了房间。


    然而他的内心却并非如表面那样平静。


    先前亲卫们说的话,像是一把把尖刀,正好扎在了他的心上。


    从一开始被派到叶池身边,他就没把对方当成是自己的主人。想必叶池也看清了这一点,是以并不信重他,后来又让靳砀建立起湖阳军。


    但当时他并未将此当回事,因为在他的心里,凭叶池这个病歪歪的陈留侯和靳砀那个羌族少年根本训不出来什么好兵,不过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一般的玩意罢了。


    反正叶家有钱,叶池又受皇帝宠爱,让他折腾去呗。


    他甚至懒得把这件事上报给皇帝,这等无关紧要的小事,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呢?


    然而时间愈久,他却愈发现了原先自己的想法有多么浅薄。等到他觉出不对的时候,他已经失去了最好的机会。


    因其他几位郡守对叶池的弹劾,反让湖阳军过了明路,皇帝知晓了这支队伍的存在,他手中的那些情报成了毫无价值的废纸。


    可事情却并未到此结束。


    他知晓以皇帝对叶池的宠幸,这位陈留侯早晚会被调回京城,届时他也能跟着一同回去。叶池对他来说,是能攀上皇帝的通天梯,这才是他心甘情愿跟随在叶池身边的缘由。若要选择主人,当然要选天下间最尊贵的那位。


    他在湖阳待了近四年,从一开始的踌躇满志,到后来的半信半疑。四年来叶池对他并无不妥,给予了他这个亲卫统领最起码的尊重,每逢年节亦有赏赐。然而这些都不能掩盖他已经在湖阳蹉跎了许多年的事实,他开始怀疑起,当初自己选择的路是否正确。


    就在这样的心态下,他得到了一个消息,先皇驾崩了。


    那个瞬间,他整个人都懵了。就像是被大锤狠狠地砸中了脑袋一般,他只觉得脑海中嗡嗡轰鸣,半天都没了意识。


    等回过神后,铺天盖地的后悔将他淹没。


    他不得不承认,当初的自己太过自负,他以为能够凭借自己的能力出头,但实际上,这世上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并非所有人都有机会被欣赏。


    蒋涵的出身并不好,周朝重文轻武,武将十分受鄙夷,而蒋涵的父亲正好就是一名副将,因怠误军机被流放至宁州,没过多久便死于当地的瘴气和毒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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