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砀一看他捂着嘴不断咳嗽,心里又是茫然,不知自己说了什么引得公子这般大的反应,又是自责,连忙上前,伸出手想帮叶池顺顺背。
他的手已经放在了公子的身上,那是与别人完全不同的触感。
公子很瘦,他再次认知到这一点,隔着衣服都能摸到公子背后突出的脊骨。那触感并不算好,但他却无法将手抬起来,仿佛对方的身上有着强力的磁石,将他吸引住。
他忽而想起了在刺史府时换衣服的公子,那时的他若是敢偷偷抬一下头,应该就能亲眼看到掌下这片脊背了吧……
叶池终于咳嗽完,清了清喉咙,“好了,苍碣。”
公子的声音一出现,靳砀条件反射地将手放了下来,回想起自己方才那等逾越的想法,明知是亵渎了公子,可心中却为此而怦怦直跳。
只好垂下头,听叶池对他道:“刺史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当上的。周朝共有一百一十八郡,却只有十九州。也就是说,和我同一职位的人还有一百一十七位,可他们中说不定连一个能当上刺史的人都没有。刺史是正三品职位,若我想达到那个高度,至少要等我三十五岁以后才有机会。”
他笑着说了一句玩笑话,“除非我是皇帝的私生子,认祖归宗后就可封王,若是再被皇帝偏爱一些,说不得就能让我权掌某州了。”
正说着,便有人前来通报,没一会儿,江蓠捧着一尺多长,半尺宽的紫檀木盒子进来,说是王公子给他的回礼。
叶池把盒子打开,只见里面是一对十分精致的如意。所谓黄金有价玉无价,像这样的物件,就算是放到各大世家面前也是能拿得出手的好东西。
叶池却只看了一眼,然后就从夹层中拿出了王建给他的回信。
这次王建的信并不厚,只写了一张纸,可其中包含的内容却十分庞大。
叶池敛眉将信看完,然后把它装进了一旁的木匣中。
王建在信中提到,兖州刺史之所以定下来的这么快,是因为朝中要为这个位置打破头了。
王祁在任期间并无劣迹,又是死于任期,按理说该有个不差的谥号,但是偏偏死亡原因却那般丢脸,是以就连王家也觉得面上无光。
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当然没什么用处,但兖州刺史这个肥差却是大家眼中的香饽饽。
汝阳王的王妃姓王,因此即便王旻一直沉默,但王家依然被打上了皇后党的标签。而太子推选出来的却是他的一位伴读,曾与太子同在宫中南书房上课,两人的感情自不必说。
于是到了最后,这块肥肉的归属还是要在汝阳王和太子中任选其一。
众人皆看着皇帝的选择,而这次皇帝却两不相偏,反而点了陈家的人坐上了这个位置。
别看陈家整个家族都十分倨傲,但他们却是朝中少有的中间派,有很多不愿站队的小世家为了明哲保身而依附他们。
叶池看王建在信中道,上朝时大殿上真的发生了斗殴,后来双方都以罚俸结束。却觉得这场闹剧看起来并不像是偶然,反而像是演给别人看的,目的就是为了让皇帝尽快定下兖州刺史一职。
紧接着王建又道,皇帝近日因风邪入体病倒,皇后在一旁寸步不离,包括汝阳王在内的各个王爷和公主三天两头往皇宫送东西。
按理来说这种情况并没什么问题,毕竟皇帝已经年过花甲,偶尔得场病算不得什么。至于他的那些子女趁此机会表孝心更是理所当然。
可叶池还是觉得不太对劲。
他闭上眼睛,将整封信的内容从头捋了一遍,电光火石之间,忽然明白了哪里有问题——
王建在信中没有提到太子!
王建性格不拘小节,但他却从不是个粗枝大叶的人,绝不会忘记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
他没提只能说明在皇帝生病的这段时间内,太子什么都没做。
怎么可能?!
不同于汝阳王的母族、妻族都是世家大族,太子能倚仗的一是嫡长子的身份,二是皇帝的偏爱。
在皇帝生病的时候,他不到皇帝面前去刷好感,他难道不害怕皇帝因此真的厌弃他进而废掉他吗?
如果类比的话,其实太子的处境和叶池有些相似,都是既依赖着皇帝的偏爱,又恐惧着对方翻脸。
而让叶池来想的话,如果说有一天他不再害怕皇帝,那只可能是皇帝再也威胁不到他了——也即是,皇帝不再是皇帝,或者换种说法,皇帝驾崩了。
死了的皇帝自然没人会怕。
在想到这一点时,一瞬间,叶池只觉得浑身发冷,整个人好似被冻住了。
虽说他也曾看过历史书上那些弑父杀兄的案例,但不代表当他真的进入了一段历史,他成了长河中的一尾鱼,他仍可以冷静自持地看待这一幕。
更令他为难的是,这一切只是他的猜测,他没有任何证据!甚至他也不能确定太子是否真的会做出这种事。
所以他只能给王建回一封模棱两可的信,让他这段日子小心些,更多的内容就不能诉诸于口了。
但是他却必须要从现在开始做好准备,一旦他的猜测成真,太子真的登上皇位,他需要如何应对。
想起对方对他的觊觎,叶池就又恶心又头疼。权力,还是权力,若他大权在握,如历史上那些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权臣一般,连皇帝都要看他的脸色行事,他哪里还需要在意自己的贞操问题。
他想着即将上任的兖州刺史,又想到了可能要篡位登基的太子,一时间只觉得心烦意乱。
将目光放到了一旁的兖州地图上,他忽而眯了下眼睛,他的封地在陈留,陈留与湖阳之间又夹着济阴,若是他能将这两地收入囊中呢?
届时他作为兖州的无冕之王,自然不用在意那位名义上的上司。
“兖州刺史?”靳砀倒是真给他出了个好主意,既然朝廷不授他官职,他就自己打下来!
这次一旦出手,可不是以往那样的小打小闹。马匹、辎重、粮草全都要准备充分,而这些东西换算下来都是钱。
另外,若是他真的决定要这么做,就代表着他宣布与朝廷为敌。别看如今湖阳上下为他马首是瞻,那是因为他能给这些人带来利益。可若是他忽然说自己要谋反,这帮人第一反应绝不会是振臂一呼,反他|娘|的,而是会找机会直接把他扣下,送到朝廷去。
谋反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尤其是对这些有地位有权势有财富的世家来说,风险太大了。
他需要一个不得不反的理由。
想到自己手头的几个兵,自己手下的小地盘,先前的雄心壮志顿时泄了口气。
所谓“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如今他墙没盖起来,粮也没积好,就让他去谋反,这就像是刚进游戏的一级小号穿着新手装去打满级大boss,但凡智商高过70就能明白这完全是不可能的事——除非他是个挂|逼。
他此时开始希望自己的猜测是错的,老皇帝能长命百岁,至少活到他先病死,免得落到老皇帝的变|态儿子手里。
然而,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老天爷不会因为叶池长得好看就放水让他人生顺利。
就在他得到王建的回信半月后,京中传来噩耗——老皇帝驾崩了!
*
皇帝的身体一直不错,尽管此次因为不注意而得了风寒,但其实不管是他自己还是朝臣,都没把这病当回事。他好不容易病了一次,这才让那些子女们有机会表孝心,一个个不管是得宠的还是不得宠的,都想凭此在皇帝面前留个印象。
然而在这段时间以来,最让皇帝失望的还是太子。
皇后的手段并非一点用都没有,所有人都知道,人与人之间的裂隙只会越来越大,很难复原。
当初皇帝之所以一气之下关太子禁闭,就是因为他发现太子与朝臣背地里有勾结。这是他的逆鳞,哪怕是他最疼爱的儿子,也碰不得。
人在生病的时候,会比平时更加脆弱,换到皇帝的身上,变成了他会比平时想得更多。
他已经六十岁了,虽说大家都称皇帝为万岁,但有哪个皇帝真的活了那么久呢?人越老越怕死,皇帝越老越恋权。
而他的太子才三十多岁,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自他登基,他就把嫡长子立为太子,至今太子已经坐在这个位置上十多年,难道不想换个座位坐坐吗?
在皇帝看来,当太子与朝臣勾结的时候,就代表着对方已经不再满足于储君这个位置了。
在他的心中,他对太子有着一腔爱子之心,但太子却目无君父。本来他禁足太子,是为了让太子反省,可太子非但不承认错误,反而对他心存怨言,竟然连他生病后,都不来看望。
实心眼的人可能会问,太子不是让陛下禁足了吗?出不了东宫啊。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对于皇帝而言,他说谁是错的谁就是错的,他从不听别人的狡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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