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废掉太子。
与其说是由于太子的不孝,不如说是由于皇帝对野心勃勃的继承者的提防。
这回他总算有了点脑子,想到宋峦是太子的岳丈,怕这位重臣会给太子传递消息,于是略过了他。同时,他只是想废了太子,改封郡王,而并不想亲手杀了这位宠爱已久的儿子,于是他跳过了王旻等几个世家出身的大臣,找了另两位亲信。
然而他忘了,能得到他宠信的人,大都是由宋峦提拔上来的佞臣,前脚他刚刚让那两个亲信拟旨废太子,后脚宋峦就收到了消息。
皇帝对宋峦有知遇之恩,宋峦对此十分感激,但他更想让自己的女儿成为皇后,让自己的外孙成为储君,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将此事给太子传了过去。
皇帝对废太子并非十分坚决,那两位亲信看出了这一点,于是跪在地上,为太子说着好话拖延时间。他们既然能深受皇帝信任,代表着他们揣摩帝心的能力也不差,这一句句话一说出来,倒真让皇帝有些犹豫了。
两人再接再厉,心中却计算着太子与宋峦大人何时才能收到消息赶过来。
因着皇帝突如其来的想法,太子原先的计划全都被打乱。明明只差一个药引,皇帝就会在几日后暴毙,可偏偏如今的他最缺的就是时间。
太子咬咬牙,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与宋峦商量好,先命东宫侍卫加强守卫,然后又选了二十位身强体健的宫人,让太子妃带着人前往寝宫看望皇帝,趁此机会下手,让老皇帝痛快去见阎王!
第69章
太子被禁足在东宫, 皇帝一直没有解除这份禁令,而太子妃与太子夫妻一体,在很多时候, 太子妃的出现便能代表太子的态度。
先前皇帝之所以认为太子不孝, 就在于虽说太子和别人一样为他送上了各类珍贵药材,但是太子妃却没有前来拜见他一次,这让他很是不高兴。
是以当听宫人传话,道太子妃前来看望他时, 他第一反应本不想将人放进来,然而紧接着又想到了太子妃的父亲宋峦。
在他的眼中,宋峦对他忠心耿耿, 而太子妃也是个十分称职的儿媳妇。他本就是个心思复杂的人, 先前坚决地要废掉太子, 可临到头却又犹豫起来, 对这位太子妃不由产生了一丝愧疚。
心肠一软, 就将人放了进来。
太子妃却不像平时那般从容, 显得有些慌乱。
这天正好皇后不在, 何贵嫔传话来, 道河间王想要看看父皇,只是近些日子有些着凉, 早上起来的时候打了几个小喷嚏,她不敢把孩子带过去, 免得给陛下过了病。
都说“小儿子, 大孙子, 老人家的命根子”, 皇帝虽不是普通的老人, 但对幼子却仍然有着一腔慈父之心。因为那般稚嫩的生命会满身心地依赖着他, 而不是像那些长成的儿子一般,对他身下的皇位虎视眈眈。
何况若说最开始他是贪图何贵嫔的年轻貌美,可相伴十年,总还是有些感情在。
听宫人这么一说,他便也想到了河间王乖巧伶俐的模样。皇后趁此机会继续刷贤惠值,赶忙道:“不妨让臣妾去跑一趟吧。小孩子生病最是大意不得,正好臣妾再带几位专治儿科的御医过去。”
这番话说得极为熨帖,皇帝满意地点点头,心道皇后越来越识大体了。
皇帝一看太子妃与往日不同,不由皱起了眉,想到了贤惠大度的皇后,心中挑剔地想着,太子妃果然无法和出身名门的世家女相比,这般慌慌张张的模样成何体统。
他心头不虞,脸上自然带出了一点神色,太子妃却只做不见,进门后先为皇帝行礼后,跪在地上垂着头道:“儿臣……儿臣有要事禀告。”她的语气既惊且恐,尾音中带着不自觉的震颤。
皇帝看她这般模样,也是心中一凛,“何事?”
太子妃咽了口唾沫,偷偷抬眼,“与……太子有关。”边说边又看向站在一旁的宫人。
皇帝挥挥手,殿中的宫女太监鱼贯而出,只留下了极受信任的曹总管。
太子妃进来时带着的那帮宫人也在外面等待着,如今她身后还站着两位低头的宫女。
她抿了抿唇,只觉得嘴唇干涩得可怕,一想到接下来要干的事,她又是恐惧又是激动,兴奋地连全身都在微微战栗。
她趴在地上膝行几步,在距离皇帝还有三尺的位置,终于开口道:“太子与手下幕僚密谋……言送您归西。”
她刚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皇帝就有所猜测,以为太子要密谋造反。然而当太子妃第二句话开口时,还未等说完,身旁的两个宫女已经冲上前去,一左一右按住了皇帝。
此时皇帝才发现,这两人哪里是宫女?分明是男扮女装的健奴!
也不知太子从哪里找来的人,身材并不健硕,穿上宫女服后竟无人察觉,力气却十分大。
皇帝年轻时也曾上过战场,然而自他登基后,他就已对弓马生疏,每日沉溺后宫享乐,身体更是早就消耗光了。何况如今他正在病中,身上无力,又怎能与健奴比力气?
他目眦欲裂,张嘴欲喊,那二人却不会给他这个机会,直接拿起一旁的靠枕,紧紧捂住他的口鼻。
他奋力挣扎着,却只能被压制住,最后映入眼中的人,却是曹总管。这个一向深得他信任的老奴,眼看着他遭遇此等险事,脸上仍然带着平时那般和蔼宽厚的笑容。
太子妃在一旁看着,着急地扯着帕子,催促道:“好没好啊?快点儿。”
耽误时间太久,外面的人很可能发现里面有蹊跷。
曹总管却呵呵笑道:“太子妃放宽心,想必很快太子就会带人赶来。先帝崩天后,太子作为储君名正言顺即位,而您就是新娘娘了。”
太子妃一听此言,情绪一下子安定下来。她为此尽心竭力,不就是为了能成为这世间最尊贵的女子,登上后位吗?
看向曹总管,心中暗啐,老皇帝待他不薄,这老奴却说翻脸就翻脸,眼看着旧主在面前被人杀死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真是狠人,不由对其忌惮几分。
她此时却忘了,他们宋家能有如今的地位也是靠老皇帝的提拔,还不是转头就背叛旧主,另谋高就?
既然有了谋反的心思,太子自然要将宫中禁卫军收入囊中。
从一开始当上储君,便有皇后和汝阳王在一旁虎视眈眈地盯着他。除了这嫡长子的身份,他着实没什么能拿的出手可以和汝阳王相比。皇帝是那样多疑的性格,他的儿子也不逞多让,想要太子只依靠皇帝的宠爱来保全自身,实在是白日做梦。
是以他早已在朝中暗暗经营十多年,凭他储君的身份,总会有不得志的寒门子弟和式微的世家前来依附。
而他在这期间,一点点将自己的人安插在朝中。因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位置,并不招人耳目,但是时间越长,这张网便越有用。
就比如现在,先前被皇帝招来下废太子诏书的两人还未动笔,反而是宋峦先一步来到寝宫中,假传皇帝口谕,令金吾卫包围皇宫,各个主宫一律不准进出。
紧接着,宋峦又命人找来了太医院的几位御医,让他们在偏殿随侍。待宫中一切都安排妥当,最后才矫诏召丞相王旻、司徒江璧、司空陈淮等重臣进宫。
老皇帝虽然昏聩,但权欲极大,哪怕平日里奢侈享受,也要把整个朝廷紧紧握在手中。即使在生病途中,时不时也会召见大臣,是以这些人并未怀疑旨意的真假。
他们如往常一样入了宫,然而进宫以后却察觉出了不对头的地方。比如,宫中为何要戒严?
几人相互交换了个眼色,看着身旁好似在保护他们,实则却一直监视着他们的金吾卫,王旻不由得沉下了心。
待进入寝殿后,看到正坐在上首的太子和宋峦,更是有种不妙的预感。
果然就听宋峦装模作样道:“先皇驾崩,殿下特地召众臣前来商议。”
太子自来了殿中后,得知皇帝真的死了,心中还是有些郁郁,只是这份死了爹的失落无法抵消他想到自己即位的兴奋和愉悦。
虽恨不得乐出声来,但毕竟还要装个样子,手中握着催泪的香包,先把眼哭得通红,见王旻等人前来,用那桃似的眼睛问道:“父皇既去,孤心甚乱,该如何是好?”
王旻看着他和宋峦对着装样就恨得牙疼。原本皇帝生病是个多好的契机,皇后和汝阳王正得圣心,他还在想着要不了多久,太子就会被废,可如今却让太子占了先机。
甭管太子的母族妻族如何,如今他仍是太子,他就是在先帝死后最名正言顺能继承皇位的人。
王旻倒是想反对,可看着宋峦闪着阴险的小眼睛,太子看似悲痛实则凉薄的神色,还有这殿里站着的宫人,和殿外守着的拿着长刀的金吾卫,只好叹息一声,不再多言。
江璧对老皇帝没啥好感,自己师兄就是死在对方手里的,不恨就不错了,于是沉稳道:“先发令,令全城戒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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