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家早已败落,唯有一个姓氏值钱,是以黎氏自嫁给王祁后哪怕受了诸多委屈也不得不打落牙齿和血吞,幼时的生长环境和在刺史府的这几年经历反而让她心性更加坚韧。


    她的竞争对手本就不是这些侍妾,同是天涯沦落人,也没必要与这些卖身契还握在她手里的女子计较。加上这些侍妾一个个都十分乖顺,黎氏便对她们没那么严苛,反而时常护着她们,不让她们被府里趋炎附势的下人欺辱。


    宴会那天晚上,那个倒霉被选中去给叶池泼脏水的王祁侍妾刚刚换好寝衣,还没睡下,便被人从身后捂住嘴挟持住,两个人将她用黑布抱成蚕蛹状,趁着夜色把人抬去了客人的院子里。


    她一开始被制住的时候心头狂跳,手心一片冰凉,还以为自己遭到了采|花贼,但是作为一个弱女子力量有限,即使她勉力挣扎,仍然被人绑了起来。


    王祁不在乎后院的妻妾,除了黎氏那里因有嫡子待遇好上一些,剩下的侍妾身边根本没几个侍候的人。所以哪怕她被绑走,竟然都没一个人发现。


    那两个人原本就是刺史府的下人,对府中夜晚的巡逻路线十分清楚,一路上都挑僻静的地方躲着人走,最后才来到偏僻的院落。从一处角落的狗洞中钻进去,正要把人偷偷送进屋里,却忽然听见里面传出来了暧|昧的声音,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惊讶。怎么会有人抢到了他们的前头?


    他们害怕被发现,不敢进屋,于是悄悄换了个地方,蹲到卧室的窗根底下,把手指用口水沾湿,从窗纸上捅|出一个小洞来,凑近了往里看,这一下子可吓到他们了。


    里面的两个主人公之一,居然是他们家老爷!


    这下子也不敢再往屋里塞人,赶忙把人又扛回原来的屋子里。


    那侍妾原本都要绝望了,还以为自己要偷偷被人绑走卖掉,谁料不过是转了一圈,什么都没发生又被人送了回来。可经历了这么一场事,回到屋里后自然是心惊胆战,恰好她平时与黎氏关系亲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妥,于是第二天穿好衣服去给黎氏请安的时候,悄悄将此事说了出来。


    黎氏一听府中有人胆大包天,敢绑架后院的侍妾,也是大惊失色。


    侍妾被绑事小,但她的孩子才五六岁大,要是被人绑走该如何是好?


    世家女的金贵归根结底源于娘家,她的娘家势弱,在王祁眼前自然没什么底气。但是为母则刚,为了孩子的安危,她下定决心,要把后院收拾一番。


    结果刚有了雄心壮志,前院却出了事。一天之间王祁打死了十几个下人。


    哪怕对权贵来说,打死奴仆并不是什么大事,就算官府找来,也不过是赔几个钱的问题。但若是被政敌知晓,这可是个大把柄,一个草菅人命的帽子扣上去,会对今后的仕途造成很大的影响。


    黎氏原本想强硬起来的心,又缩了回去。


    王祁虽说好男风,却不是个嗜杀的人,这其中必有缘由。她想到先前听闻的事情,将那侍妾又找了过来。


    这次她问得更加细致,那侍妾不敢不应,于是绞尽脑汁地回忆着。那晚她被人蒙着眼睛,嘴巴也说不出话来,反而让她的听觉更加敏锐。这般想了半晌,她忽然眼睛一亮,道:“那两人带我去的地方不知是哪里,不过我隐约听到了屋里的床笫声。”想了想又道,“从我的房间到那里的路程并不长,我在心里数着数,约莫是到前院的位置,没出府门。”


    黎氏毕竟是刺史府的当家主母,就算不受宠,凭她生下了王祁唯一的儿子,府里下人依然要唯她命是从,她自然知晓那天白天的那场宴会。


    在将侍妾送走后,她又遣心腹去查探,宴会后的那个早上发生了什么事没有。


    王祁和郑晖虽说是一前一后出现的,但是从一个院子出来却是不争的事实。没一会儿心腹就打听到了不少消息回来。


    黎氏的脑袋并不笨,听心腹说了这些,又道郑大人从院子出来以后就带人离开了,连个招呼都没打。老爷出现后脸色也是黑的,发了一通火,又打死了那许多人,现在把自己关到书房里,连正得宠的小厮过去也没得着好脸。


    她震惊地扯着帕子,“你说和老爷从一个院子走出来的是谁?郑大人?难道不是……”后面那句话却被她吞了回去。


    作为和王祁生活近十年的女人,就算对方不把她放在眼里,娶她只是为了撑门面,但她对这位名义上的丈夫依然十分了解。


    王祁在外面玩是玩,但府中的一切却都是黎氏在打理,所以王祁对叶池的那点小心思根本瞒不住她。


    在黎氏看来,虽说叶池看上去花团锦簇,但实则却并非如此。事实上,许多人对叶池的看法与她并无二致,大家都是看在皇帝的面子上,看在王建的面子上,甚至看在他爹叶乾的面子上,对他礼让三分。


    可要说叶池有什么大的能力,所有人都要呵呵一笑,刻薄的人说不定还会嘲讽一句,是说他的脸长的好看吗?


    王祁敢对他下手也正因此。


    叶氏虽是名门但已经日薄西山,可王氏却蒸蒸日上。叶池身后唯有一个心思不定的皇帝,但王祁身后站着的是整个王家。再加上这事情一旦传出去,两个当事人都要没脸,就算王祁会被人骂登徒子,但指不定有多少人对此心怀羡慕,暗地里用下|流的目光去看待叶池。为了不让叶家蒙羞,叶池被得手后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可郑晖不同!


    郑晖是郑家嫡子,其妻又出身名门望族。就算郑晖不把这件事说出去,凭他和郑家在朝中的地位,想要折腾王祁并非难事。原本王旻做主让王仲安娶郑氏女就是为了与郑家联合,然而王祁这番做法却很可能毁了这场合作!


    哪怕王祁是王旻的堂侄,在家族和他之间,王旻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


    到时,王家绝不会给王祁提供庇护,而王祁只凭借一己之力,是绝抵不住郑家的。


    郑家可不会因为与王家的姻亲关系就放他一马,届时别说刺史之位,只怕他们整个家都保不住。


    若是真到了那个时候,她该怎么办?她的孩子又该怎么办?


    黎氏越想越怕,一时间屋子里只能听见她沉重的喘息声。


    她心中后悔自己没能阻止这件事的发生,却更恨王祁色|欲熏天,什么人都敢动。


    脑海中无数念头如同一堆纷乱的棉絮,良久之后却只剩下了一条——她绝不能让王祁连累了他们母子。


    她抿了抿唇,低声嘱咐了一番身边的心腹。那心腹是她的陪嫁,与她自小一同长大,感情甚笃,见自家小姐在刺史府中受了这么多委屈,心中对王祁早已满是怨言,听得黎氏的话,点头示意自己知晓,默默下去办了。


    黎氏将手中的帕子缠在指上,看向书房的方向,露出了一丝冷笑。王祁,既然你不仁,那就休怪我不义。你一个人去死,总好过拖着全家一块死。


    过了两天,王祁的心情还不见好,黎氏于是对下人道:“拿几副五石散送给老爷去,发散发散,老爷自然心情畅快。”


    原本想睡的大美人没睡成,反而惹了大|麻烦,王祁怎能不气不怒?


    他原本每日必有美人相携才能睡觉,可这几日看到那些搔首弄姿的小倌小厮就觉得厌烦。既心疼于煮熟的鸭子给飞了,又胆寒于回到京城的郑晖要对付他,整个人都瘦了一圈,脸色也差了许多。


    他平时保养得当,于是看上去温文儒雅,如今一憔悴,眼下一片青黑,便显出来平日里纵|欲过度的虚相。


    于是在看到下人送来的五石散后,他想到这段时间的烦闷,也没拒绝,而是命人将发散需要的热酒、冷水准备好,自换上旧衣木屐,将散服了下去。


    黎氏听了下人的回话,不由喜极而泣:“老爷的心情一好,我这心也终于放下了。”心中却冷笑一声,吃吧吃吧,早死早好。


    原来府中的五石散都被她掉了包。五石散是由石钟乳、紫石英、白石英、石硫磺和赤石脂研磨而成,而这五味药中,除了紫石英外,其他四种均有壮|阳功效。


    黎氏提供的假五石散却是把紫石英去除,这样一来,假散非但没有了五石散的功效,反而成了烈性的壮|阳|药,很快就能掏空王祁的身子。


    她正算着日子,原本王祁的身体就不算好,因一直沉迷|性|事而肾虚气短,这剂猛药下去,只怕不出一个月就会有结果。


    却没想到,事情比她预料得还要更快。


    这日,她正一边翻看着当月的账本,一边拨弄着算盘算账,却忽而有人急匆匆地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夫人!老爷他……”


    黎氏一听“老爷”两字,顿时将手上的账本和算盘一推,下意识地站起身,“老爷……怎么了?”


    那侍女扑倒在地,“老爷……老去了!”


    那一瞬间,黎氏瞳孔一缩,半天没喘上起来,大脑一片空白,不过是三个字,她竟在脑袋里反应了足足一刻钟,才明白过来对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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