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说起来是我的部曲,既然其他的部曲都有田地,我也不能厚此薄彼,就按照你们的军衔分发田地吧。军衔每升一级,便可加二十亩田地,如何?”
靳砀心头咯噔一声,皱了下眉,刚要出声拒绝,却又想起了叶池曾对他说过的话,他知道这是公子在帮他收买人心。
虽说他对手下的人很信任,但是经历过那么多污糟的事,他对人心十分了解,很清楚他不可能让其他人像他一样,甘愿为了公子而奉献。
他们跟随在他身后,或多或少都有着自己的打算。
他只能低声道:“多谢公子的赏。”恍惚间,他想起,他第一次面见公子时,说的好像便是这句话。
叶池却没察觉到他复杂的心绪,又接着道:“既然是我的私兵,从这个月起就按照军衔领取月钱吧。”
叶池的语气十分轻松,“不过估计是没有蒋大人他们高了,你可别嫉妒。”他这句话一听就知道是玩笑,却让靳砀耳朵一下子红了,“怎么……可能?奴愿为公子效死,不是为了那些身外之物。”
“唔,说话越来越文绉绉的,苍碣今后说不定会是一员儒将呢。”叶池发现自己的恶趣味越来越明显了,每次看到眼前的异族少年因他的话而难为情,都觉得很愉悦。
不过他懂得何为适可而止,只说了几句便罢了,他心知自己的突然到来定打乱了靳砀的训练计划,于是挥一挥衣袖,又带着人迅速离开,只留下一个被他的兴之所至扰得心绪起伏的靳砀。
第56章
叶池并非把湖阳军扔给靳砀就万事不管了, 其实他一直在考虑这支队伍的人员招募问题。
随着靳砀在湖阳郡中不断扫荡,他手下的人越来越多了。然而湖阳本就不是什么混乱的地方,匪徒有限, 其中又有些作恶多端无法招安的, 就算把整个郡犁一遍,剩到靳砀手里的人也不会超过二百。
事情正如叶池所料,在接下来的两年里,有了裴炎的加入, 靳砀可以说是如虎添翼,剿匪的速度更快了,完成任务的过程也越发轻松。
从开始到结束, 不到三年的时间, 整个湖阳郡的风气顿时一肃。叶池负责教化育人, 而靳砀手中的队伍就像是一柄锋利的长刀, 专为震慑而生。
靳砀长久在外, 好不容易回到郡守府, 叶池特地为他接风洗尘, 随后又根据这三年来的表现, 对整支队伍论功行赏。
这些原本出身是他们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整齐地列阵站好,没有人能想到他们原本的身份是奴隶、普通百姓和流寇。
他们的身上早已沾上了染血的煞气, 却并非是那等做多了恶事的阴冷凶煞,而是带着铁血的气势。
待论功行赏完毕后, 叶池回到书房, 暂且先将湖阳军的招兵事宜放到一边, 心中想着过段时间的考核。
周朝的地方官每三年考核一次, 由中央下派的监察御史和各州刺史参与测评, 共分为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等九品。凡是拿到中上以上的评价便说明官员在三年时间内表现称职, 可以评优,对今后的升官进爵都有着一定的积极作用。
而中中、中下、下上三档说得是官员在治理期间表现不过不失,或犯了小错,评级为良,只能平调或低调。至于剩下的两品则表示官员犯有重大错误,不堪为官,会直接被撤职,且今后永不再被录用。
正因这种考核对官员今后的发展有很大影响,所以大家都十分看重。
叶池对此是不担心的,他在任期间先是提出了贷款购买耕牛一事,解放生产力,让农户们也有时间发展副业,提高家庭收入,又提出鱼鳞图册,析出了不少隐田,后来更是重建了郡学。加上他的出身和皇帝对他的偏爱,只要不是派来个专门和他过不去的人,他的优等板上钉钉,说不定还能拿个上上。
但也正是因为他做得太好,这些天他都要急死了!
因为朝中有一条潜规则说的是,在地方上被评为上上的官员有极大可能会直接升官进品,甚至调入京城。
叶池回头一看自己做过的事,也是十分惊讶。他总觉得自己还有许多事没有做,每天上班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好像没怎么努力,怎么和其他人相比就超出了一大截?顿时汗就下来了。
他一点都不想评优!
此时他不由得开始懊恼自己的效率为什么要那么高!心里把自己揍了无数次,就显你能耐!
懊恼完看着兖州其他郡的郡守这三年的业绩又是一番怒目而视,这帮家伙怎么这么废!
是的,湖阳郡归属兖州,兖州刺史自然是他的直属上司,而和他有直接竞争关系的人就是兖州其他郡的郡守了。
但凡他们之中有一个能拿得出手,他都拿不到上上的评选,因为规则内一州内最多只能有一官评为上上。
而事实上,周朝建立以来,能评得上上的地方官员也是凤毛麟角。
名门世家们派到地方大都是为了镀金的,他们中的许多人年纪不够大,阅历不够多,占了出身的便宜,测评时肯定能评优,但是却达不到上上的标准。
别人都是为了上上而绞尽脑汁,唯有叶池竟把这事当成了洪水猛兽。
因为他深刻地记着,若是他表现得太好,皇帝一个满意之下再把他调回京城怎么办?!
经过三年的建设,湖阳几乎已经成了他的根据地。叶氏旁支听话,当地的其他世家豪门也都对他十分顺从。他对这样的生活很满意,并不想改变,重新回到京城去过每日提心吊胆的生活。
就在这样的忐忑不安中,他没有接到前来测评的监察御史,反而收到了一则消息。
他的几位邻居告他“以邻为壑”,将湖阳郡的匪徒山贼全都赶到其他的郡中,给他们的治安带来极大的负担。
叶池简直喜极而泣,他正担心着自己干得太出色,会被调回京城。结果一下子跳出来这么多人帮忙,真是太好了。
以邻为壑,这是个很严重的词。出自《孟子》“是故禹以四海为壑。今吾子以邻国为壑。”意思是把邻国当成大水坑,将本国的洪水排到那里去。
虽说世家们都是自私自利的,但是他们总要给自己披上仁义的外衣,不能直截了当地表示万事利为先。
儒学在周朝式微,公侯王爵把道家典籍奉为圭臬,莘莘学子们为了迎合统治者,自然也要拼命学习老庄。但为人君者总要摆出仁君的模样,不然皇帝这些年来为什么要表现出对叶池的偏宠来?
只有一名仁义的君主,大臣们才会拥护他——别管这“仁”是真的还是装的,从古至今这都是明君的评判标准之一。
若是这“以邻为壑”的罪名真的成立了,别说评优,只怕叶池评良都难。
叶池一开始只想着自己被人弹劾,估计拿不到上上了,正心里美着,他手下的人却怒了。
以单淳为首的本地世家子们先一步帮自家郡守写好了请罪折,然后又联名写了一封请愿书,言明叶池为郡守期间对湖阳郡的贡献,非但无罪,反而有功。
叶池看到这两封文件,听了单淳如此这般的说明,这才清楚事情的严重性。
周朝虽只建朝十几年,但却经常发生天灾。数年前冀州便有一郡发生洪灾,彼时黄河水暴涨,虽郡守命人临时用沙土筑起堤坝,但仍然没有用处,反而在决堤后洪水更盛,不但淹没了本郡的田地,更不小心淹了接壤的邻近郡。
于是邻近郡的郡守便弹劾这位郡守“以邻为壑”。最终这位肯办实事的郡守黯然离开官场,若非有人帮忙说话,说不定还会有牢狱之灾。
以往谦谦君子的温和脸庞上第一次带上了几分肃杀之气,单淳正色道:“所以府君绝对不能认下这个罪名!”
“以邻为壑”这个罪名实在太大了,一旦成立,会毁了叶池的整个从政生涯,他的仕途很可能就此终结。
叶池看了一眼弹劾他的几人,济阴郡、济北郡和东平郡都是他的邻近郡,任城郡巴掌大的地方,还没湖阳一个下属县城大,至于泰山郡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两郡之间隔着任城和东平呢。
然而五位郡守齐刷刷地出来弹劾他,确实对他不利。
不管叶氏的名声有多响,如今的朝堂上没有一个同族的长辈能提点他这是事实,叶氏的式微是显而易见的。
能够坐上郡守的高位,大多都出身世家,即便有一两个寒门子弟,背后也有着和世家千丝万缕的关系,再加上各种亲友同窗,每个人都自带一张极为庞大的关系网。
而这却是叶池最缺少的东西。他的父母早亡,当时他的年纪太小,没法承接这份关系网,后来又在家守孝六年,近乎销声匿迹。
虽然与他交好的人也不是没有,但是要么身份太高,需要避嫌,要么身份太低,帮不上忙。
他是不想评为上上,回到京城。但他更不愿意被人泼脏水,毁掉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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