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背后指使的人,叶池翻遍了自己的仇人名单,只觉得无论是陈家、郑家还是那位心思深沉的储君都有可能。


    他看着眼前的请罪折,缓缓道:“过些天是陛下寿辰,我正好回京一趟,亲自送给陛下。”


    单淳睁大眼睛,急切道,“府君三思,地方官员无诏不得入京。”他的表情太好懂了,脸上写满了“您可千万别冲动”。


    叶池原本怒极的心情沉静下来,以往的沉稳重归于心,他轻扯嘴角,淡定道:“谁说我没有诏书?”


    第57章


    皇帝对叶池的偏宠总归里面还是有着几分真心, 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母亲又是疼爱的妹妹,是以在叶池临行前, 皇帝亲手写下了一份手谕, 上面言明,若是叶池想要回京无需请示,直接回来即可。


    这份手谕不过是叶池临走去与皇帝告别时,皇帝心肠骤软, 临时起意写下来的,除了当事的两人,其他人皆不清楚。但是它的效力却依然存在。


    叶池只拿了那封请罪折, 又用自己的笔迹抄写了一遍, 其中略改了些细节, 至于另一封请愿书则没有拿。


    单淳还想再劝, 叶池制止住他, 道:“我在湖阳不过呆了三年, 却让整个郡内的世家豪门帮我脱罪。若是这封请愿书真的交了上去, 你以为陛下会如何看我?”


    就连请罪折上面的辩解, 叶池也把一些数据改掉了。比如说这三年的税收,他可以比先前多上一点, 但是却不能多太多;还有析出的隐田数,至少要砍半才更有真实性, 其中还要穿插着自己与当地名门的虚与委蛇, 各种扯皮, 最好是两边闹得不愉快才好。正因为有如此争斗, 后来他才想到重建郡学来缓和矛盾。


    被他这么一改, 湖阳郡的官民同乐一下子就变成了维持面子情的虚假情谊, 然而叶池可以肯定这份奏折肯定比先前那份更令皇帝满意。


    叶池的修改版请罪折单淳不经意中看了一眼,若是原本的他还会不理解为何要改成这样,但是在听了叶池先前的问题后,他却灵光一闪,终于明白了叶池话中的含义。


    没有一个当权者真的愿意看到官员与治下的百姓上下同心。尤其是皇帝这样多疑的君主,叶池若真的将那封请愿书送上去,最大的可能是被怀疑在地方上收买人心。


    所以叶池不能做得太好,他需要表现出自己在郡守位置上的有心无力,需要去请求皇帝的帮助,这样才能得到对方的信任。


    然而这个度却很难把握,若是随便什么小事都解决不好,在皇帝眼里就成了一事无成的废物。叶池不能主动开口,这和原主以往的性格不符,所以他只能提出困惑,但又保持着原主的风骨,不轻易求助,这样皇帝才会相信他,进而主动出手。


    而这一切,他都需要先进京城再说。


    身在千里之外,叶池可不认为所有的一切都会按照他的设想发展,为防止有人从中作梗,他必须要亲自到场才行。


    皇帝的寿辰就在半个月后,叶池准备好的寿礼早就送上京了,但是如今他决定亲自去,原本的礼物一下子就显得不够郑重。


    他一吩咐下去,叶管家和几位工坊管事都忙碌起来,在三天内就为他准备好了回京的行李。


    叶池算了一下自己来湖阳时的行程,无奈苦笑,若是想赶上皇帝的寿宴,估计他一路要风雨兼程了,希望他这个破身体能坚持得住。


    回去的时候他却没带上靳砀,而是将他留在了湖阳。


    靳砀原本听闻叶池要带蒋涵等人回京,还不太高兴。


    如今的靳砀再不是几年前那个少年模样了,不过两三年的功夫简直大变样。他的身量很高,如今几乎能比叶池高上一头。即使只穿着普通的衣服也显得长手长脚,看起来仿佛有些单薄,但是若碰触到他的身体,就能感受到在衣服下隐藏起来的坚实肌肉。


    如今的他脸上的稚气几乎看不见,唯有在叶池面前的时候,才会显露出一丝少年气。


    也不知是不是叶池对他的宠溺让他渐渐胆子大了起来,不再像最开始那般谨慎小心,现在终于敢在叶池的面前表现出自己的一些不同想法。


    这次就是,在靳砀看来,凭他和湖阳军,足够将公子保护得滴水不漏。上次路上他们没有经验,但是如今的他们已经和以往不同了。


    他鼓起勇气问叶池,“公子是不相信我们吗?”


    面对这样问话,叶池当然不能随便推搪,免得伤了靳砀的自尊。只好吐露实言,“这次我入京,还不知会不会有人趁此机会在背后动手脚。你需要带着湖阳军帮我守住这里。”说完又叮嘱道,“把握尺寸,万不可过分。”


    正因他不信任蒋涵能守好湖阳,但又清楚对方身为他的亲卫,定会保证他的安全,这才放心地把人带回京,反而将靳砀留了下来。


    他离开湖阳的事情瞒不了几天,即便最开始别人不知道,但是等到他参加皇帝寿宴时,早晚会传到兖州来。


    他身在京城,谁清楚那几个弹劾他的人背地里会不会做些什么来抹黑他,或者是给湖阳带来麻烦。


    靳砀听明白了叶池的话,原本的丧气模样转瞬消失,一下子就变得精神奕奕,他对叶池认真道:“奴定会还公子一个完好无损的湖阳。”


    叶池对他还是放心的,将府衙的杂事暂且交给单淳,平时的日常事务由他批复,至于重要的事项等他回来再说。至于军事方面则交给了靳砀。


    尽管靳砀如今仍没有一官半职,说出去还是叶池手下的部曲,但经常往来郡守府的人却没人敢小瞧他。


    至于府中的其他杂事还是由叶管家处理,他则带着江蓠和辛夷回京,另还有两位御医一同上路。


    紧急地将一应事务安排好,叶池就该上车了。


    这次出行的天气正好,初春时分,不冷不热。不过哪怕在车上垫了厚厚的一层毯子和皮毛,对叶池来说依然不算舒服。


    每日的药汤对他来说早就成了习惯,就算没生病,御医也会开上几副药,让他平时调养身体。如今在路上舟车劳顿,当然更要提前把药准备好。


    可能是三年来在湖阳调养的不错,这次路上他竟只小小地病了一场,回到京中叶府后,略歇息了一天,紧接着就递上了去宫中请安的折子。


    他的速度太快,进京前甚至都没来得及给亲友们写信,还是等他面见完圣上后,其他人才收到消息。


    王建当天就找了过来,堵住叶池的门,“子衷你这可不太厚道。离京三年,好不容易回来一趟,竟不告诉我一声,让我替你接风洗尘?”


    叶池刚从宫里回来,结果被友人堵个正着,连家门都险些进不去。


    他无奈笑着将人迎进屋里。他虽在离京前猜出了王建的心思,但后来二人在信中依然作为至交好友联系着。


    王建为人光风霁月,这份心意既然没和叶池说出来过,在成亲后的如今也不会再提,只是同样把叶池当做挚友一般,对他的所有事尽心竭力罢了。


    叶池也只做不知,两人依然还和原来一样相处。


    进了待客的厅堂,叶池侧过头咳嗽了几声,顿时引来王建担忧的眼神,“可是又生病了?”


    叶池将手帕放起来,随意道:“老毛病了,不必放在心上。”明明天气已经不算冷了,但屋里仍点燃了银丝炭,整个屋子暖烘烘的。


    他脸上的神情很放松,道:“我的身体已经好多了,三年前刚到湖阳,可是在床上躺了足足十天才下来。”


    王建懊恼道:“早知你身体不好,我就该上书自请去地方,换你留下来。”


    “可别!”叶池道,“我只是在路上颠簸了些,湖阳一地景色宜人,很适合调养身心,我在那里待得好着呢。”


    王建叹息,心知叶池为人要强,就算待得不舒服,也定不会表现出来分毫,只好将此事暂且放在一边,询问道:“你回京可是为了被弹劾一事?”


    他对叶池道:“你何必急着回来?陛下对你向来偏爱,怎可能因为那几封没证据的奏折治你得罪?而且京中还有我,我爹,江司徒和一干同窗,总不会看你被人污蔑。”


    他轻蔑一笑,摆摆手,“这帮酒囊饭袋,自己没本事做出实绩来,就想着拉别人下水,这样的事又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不必把他们放在心上。”


    叶池只笑道:“我自然是信仲安你的,这次回来是为了庆贺陛下花甲寿辰,至于其他事不过是顺便处理一下罢了。”


    王建大笑,“是极是极!”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王建一看叶池脸上露出疲色,主动告辞离开,并约定了下次叙旧的时间地点。


    待将人送走,叶池回到屋内,叹息了一声,倚在榻上。


    王建与他不同,其出身顶级世家王氏,父为王家家主,当朝丞相,其岳父为御史中丞郑侃,其师为尚书令柴靖,王氏满门在朝堂上做官的人更是不知凡几,就连他本人也是深受皇恩的中书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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